宝筠怔怔，难以置信后来又发生了这许多事。裘宗沛对她镇住的神色感到满意，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一个名分而已，有什么要紧？人陈小姐都快恨死这名分了，要不是图裘三奶奶的名头好分她爹的家产，她早走了。我送你去香港，也是想等两年老太太消气再把你接进家来，别管形势如何，咱们过咱们的，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儿委屈，好不好？”


    他俯下身来。背光在阴影里，离得这样近，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宝筠只瞧见他鼻梁下巴的轮廓，仿佛是夜幕下的远山。


    但她能感觉得到，他有点变样了。


    数月不见，什么都变了。


    她不能再看他，这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相信。宝筠的心钝钝地疼着，她能想到唯一的解脱就是结束。


    “……我们就这样吧，三爷。”


    他似乎真没听懂。“什么？”


    “你要娶妻了，我可以走开，我们从前说好的，你也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你给我站住。”他扳着她的肩膀，宝筠挣扎起来，他压低了声音，也像压制着什么，“你要实在觉得不平衡，那你就去嫁人。你看上谁就找他去，我那些部下，从营长到秘书，只要没成家的你随便挑，我照着孟娇的的规格准备嫁妆，到时候你也家里一个外头一个，总不算吃亏了吧。


    ——哎哟，还敢咬我，你小狗啊。”


    他低笑起来，一手掐她后脖子，一手托着下巴，把她从他手臂上拎下来，仿佛她是一只发飙的小猫，可悲可笑，毫无威慑。这一口反倒让他起了性子，干脆把她抱到浴室的洗手台前，去吻她脖颈下面的皮肤，吻她的脸颊嘴巴。


    “放开我！放开我！——”


    宝筠使劲儿把脸别开，他掐着下巴搬回来，真像抱着小猫逼它照镜子，直面着浴室的镜子，整个浴室都一览无余。


    他们开始得太隐秘太羞耻，她在学会从容接受前就先被他教会了欲望的快乐，连亲吻都是从反抗开始，被引诱，然后被驯服。以至于到了此时此刻，她是真的要反对要抗拒了，却忽然不会了。


    身体不知道这一次是真的。


    四面淡绿瓷砖，像一池阴凉的水，宝筠从镜子里看见发丝散乱，浑身潮红的自己。


    他低笑起来。


    我对你的好你都懂，是不是？


    你跟我闹，不就是不想看我跟别人好吗？我跟她什么都没有，真的，她也难。等事情办妥了，时机合适我就送她出去。


    好姑娘，瞧瞧你这样子……


    啪！


    宝筠扬起手打下来，清脆一声响，镜子里她绯红的脸上浮上一抹更红的指印。


    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裘宗沛一把抓住她手腕，怔了下才厉声呵她：“你干什么？！”


    疼痛让宝筠肩膀缩了一缩，头脑冷静了，身体也干涸下来。脸上红潮退去，白衣白皮肤，让她像个雪人。


    除了这样，她没有办法抵抗那股自然的反应，这个浪荡公子永远比她自己更深谙她的身体。


    她终于可以正视他，乌黑的圆眼睛里是冷冷的怨恨：“放我走。从此以后我自谋生路，没有三爷神通广大，我也未必就会饿死。”


    他的脸色也冷了下去，或许还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你怎么自谋生路？”


    “我能上学，师范学校不要学费，年初我上了你的当没去念书，是我傻。马上又要考试了，我等到今天是为了和您说一声，说完我就走。”


    裘宗沛看着她，脸色仿佛天色敛尽。


    他不陪她闹着玩了。


    “我太惯着你了，是不是？”


    他起身走到灯下，眉眼清晰起来，鲜活鲜艳，却盖不住那疲乏与戾气。“让你真就觉得这天下太平大有可为，让你以为事事都能跟我讲道理。今天从这迈出去，别说学校，还有哪里敢要你？沈宝筠，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一语未了，宝筠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要冲出这间房子，她也不想这样地狼狈，可是许多事情就要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


    裘宗沛扯着她胳膊把她拽回卧室：“你跑！你跑得出这间房？这段日子你哪儿也别想去，吃喝少不了你的，除此之外什么都别想，我几时点头了你才能出来！”


    … …


    这天晚上，毓少奶奶在上房伺候老福晋梳洗卸头发，额娘只是爱答不理的，毓少奶奶咬咬牙，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媳妇有错，请额娘责罚便是。”


    老福晋淡淡道：“你有什么错？”


    “媳妇方才对着贝勒爷出言不逊，还动了手……可，可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才！——”


    老福晋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我知道你是个好强的人。咱们旗人家的姑娘，比他们爷们儿刚强百倍。可是年月不一样了，少奶奶，你得把自己是谁忘了，把从前那些都忘了，知道吗。”


    “额娘，我忘不了啊，额娘。”毓少奶奶呜呜咽咽哭起来，“从前大不了关起门来，我还能骗骗我自己，可自从那姓沈的女孩儿登堂入室，就在那儿摆着，一个军阀的小情儿，凭什么成了咱们家的格格！我一想起来就堵得慌，额娘，我好恨啊！——”


    老福晋望着镜子，脸上黄黄的，那疲惫的苍老是过去的似水流年。


    过去的岁月……庚子年拳匪作乱，八国联军破了北京，一家子一家子的上吊殉国，哪个不是公子王孙？老佛爷逃难回来了，照旧热热闹闹地过了几年，又和皇帝前后殡天，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皇帝闹过两次复辟，成了笑话，到现在，军阀来来去去，她活到这岁数了，哎呀，浮生若梦，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老福晋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听我一句，记住了：从前的好日子过去了，过去就没有了，别指望能再追回来。”她看着毓少奶奶，神情严肃，言语中却有一种年老的仁慈，“也别把指望放在那些日本人身上。你私下给过他们钱，数目不小，是吧？”


    毓少奶奶心中一惊，慌忙解释：“我没花家里的钱，卖的都是的自己的嫁妆，额娘，媳妇、媳妇可是为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满人，为了祖宗基业。可你想过没有，中国人自己都要搞垮你，反对你，他们日本人，凭什么会帮你？”


    “……”


    老福晋说了句累了，便打发毓少奶奶出去休息，自己也要起身。丫鬟忙上前来，老福晋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借力慢慢站了起来，嘴里淡淡地说着，


    “我今儿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讨厌那个女孩，不过因为她是裘宗沛的人。今儿晚上发生的事，想必你也看在眼里，这姑娘现在出不去了。和你一样被困在这院子里，以后还不知道什么下场。你用不着嫉妒，更用不着恨。自己想明白了，也能舒坦点。”


    第55章


    这个初夏似乎特别冷。


    阴雨漫长，简直不像北京。


    宝筠躺在床上，借着窗外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翻看英文书，字很模糊，看得眼睛疼也没开灯。


    她怕光。


    这半个多月来，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在夜里整晚整晚不能入睡，白日又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清醒的时候，她几乎全都用来读英文书，写练习册，哪怕是早就写过了的。


    现在唯一能支撑她的只有五月中的招生考试，尽管早知道是赶不上了的。


    窗外雨声潺潺，她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是因为鼻尖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硝烟与香烟的味道，冷而硬，像是个从外面来的人，带着那个危险世界的寒气。


    她睁眼，只见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点了支烟，却不怎么去吃。


    他听见动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宝筠哑着嗓子先开口了：“放我出去。”


    他起身往外走，宝筠撑着枕头坐起来又叫了两声，得不到回应，索性连滚带摔地下了床，死死抱住他的靴子。


    “三爷非要把我当成个玩意儿圈禁起来，那求您趁早给我换个地方，毓贝勒替你看管哄骗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天你不耐烦我了，会一枪打死我也未可知，又或者我自己……”宝筠深深喘息着，一字一顿，“我有个三长两短，没得拖累了人家。”


    裘宗沛转身，拽着胳膊把她拎起来：“你不敢。”


    宝筠大汗淋漓，发丝凌乱，明明怕了他，眼神却是定定的：“还有什么不敢。我在意的亲人，早都死绝了！难道三爷还要用我后母威胁我吗。”


    裘宗沛却只是淡淡道：“那位呢？之前低三下四替他求情，现在也不管他了？”


    宝筠骤然变了脸色，半晌才说出话来：“他和我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三爷，这样很卑鄙。”


    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觉得吗。”


    宝筠噎住了，低下了头。


    她穿了件西式的白棉碎花睡袍，露出脖子下嶙峋的锁骨，裘宗沛伸手想摸摸她身上瘦到了何种程度，宝筠却慌忙抱着肩膀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