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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页

    陈大公子心里想起方才父亲对他最后的嘱托:裘三是你老伯父的儿子,也是你的妹夫。别看现在那些亲故同僚对你宣誓效忠,可人走茶凉,都不用三年五载,等爹一闭眼,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你不能不敷衍他们,可也别让他们拿住了,尤其是日本人。这上头小裘比老裘强硬,必要的时候,可以倒向他。这小子也决不肯吃亏,该松手的地方你记得松手,以后他往军中塞参谋塞顾问,你别拒绝。


    陈大公子终于叹了口气,伏在阑干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怎么办啊。裘三公子,妹夫。你说我怎么办啊。”


    … …


    陈东麟咽气在第二天的午夜。


    一个人走的,最后的最后谁也没见,把儿女妻妾都赶了出去。再轰轰烈烈,呼朋引伴,临死的时候终究要孑然一身。


    陈老将军也并不孤独,许许多多从前的人陪着他,死去的至交弟兄,还有爹娘。娘死得太早,不记得模样了,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人,让土匪一刀捅穿了脖子死的。


    可他后来也当了土匪。


    世道乱,没办法。


    就连他第一个儿子都是在逃难的马车上出生的。媳妇难产死了,就埋在路边,还是他被朝廷招安之后又回去挖出来安葬的。


    为了这个,他对大儿子一直觉得亏欠,长大了从军,每逢打仗他总是让老部下陪着去,确保儿子安全,打赢了还能白捡个功勋。


    后来想想,是害了他的。


    葬礼上一片哀声,数不清的各方说客像供桌菜肴上的苍蝇,焦头烂额之中,裘宗沛接到了北京打来的电话。


    三天前,老帅终于决定释放学生以缓解日益紧张的舆论。赵瑞平来向他汇报后续的处理结果,


    “十二个学生快一个月没上课,学校给他们学籍停了,我分别在私下问过,要不恢复本地学籍,要不帮他们转移到外地,基本上所有人都选了后者,都想去南方。”赵瑞平说,“我按您的意思,每人发了一笔津贴补助,让他们不要声张。”


    裘宗沛现在没心思管这些小事,闭眼听完就算了,然而赵瑞平话锋一转,也有些吞吐起来。


    “那些人里不是有个……姓周的学生吗。”


    “嗯?”


    “他出来之后,就去找沈小姐了。”


    第63章


    学生们释放的准确日期是七月二十三号。


    宝筠记得很清楚,她从报纸上得知的,还特意用粉笔在日历上圈了起来。


    那是个闷热的清早,她请了半天假,托隔壁班的教员代课,有点犹豫又有点鬼鬼祟祟地去了看守所附近。


    宝筠太知道他们这样的落魄读书人家,兼具了死要面子和对时局的风声鹤唳。家里的孩子进了监狱,周家会不会去接呢?如果真的不来,周闾良也未免也太可怜了。


    她被一种情绪鼓舞着,一半是没能救出他的愧疚,一半是对他在监狱时固执正义的震撼,反正她真的去了。穿着翠蓝色的那件棉布旗袍,脚下是软底的黑皮鞋。


    宝筠没看到任何周家的人,从主人到仆从,却遇到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他们的互相交谈中,宝筠听见其中几个就是周闾良的同学。


    “请问你们是来接周闾良周先生的吗?”她上前,小声打扰。


    “是呀。”一个圆脸的女孩说,宝筠方才听见她自我介绍说叫做苏美真。美真激动,“你也是吗?”


    宝筠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太好了。我只是路过来看看,这就要上班去了。”


    现在赶去学校还来得及。她转身要走,整个人却跄踉了一下,苏美吓了一跳,忙探身去看,原来是宝筠皮鞋的带子断了。


    苏美真热心比划道:“我过来的时候遇上个修鞋摊子,离得不远,你往这条街下去,有个黄招牌的五金店,拐弯过去就是。


    宝筠忙回头道谢。


    大街上脱鞋子不像话,蹦着走也不像话,她走得慢极,偏偏鞋摊是个山东口音的老手艺人,慢工出细活,宝筠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小半个钟头,热得发晕,耳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看见了气喘吁吁停在她面前的青年。


    宝筠摸摸脑门,不可置信。


    “周先生,你,你出来了?!”她觉得不对,“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周闾良跑得大汗淋漓,腰都直不起来,眼睛却始终盯在她身上,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能跑掉似的。“美真说,说有个女孩,我,我就猜是你。宝筠小姐,我——”


    太多次都是这样,一眨眼的功夫就擦肩而过。他的理想,那个男人,变换的时局,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变故横亘在他们之间,以至于他到今天才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我总算追上了,还好你在这里。”


    就在这时,鞋子修好了,宝筠背过身穿上,说自己还要回去上班,请他也好好休息休息,过两天再见面。


    周闾良愣了下:“上班?”


    “是呀。”


    “你去哪儿上班?”


    宝筠这才想起他完全不知情,挠了挠耳朵后面,是个自悔失言的小动作:“我在南门附近一个修道院教书来着。您回去可千万别对家里说。”


    “宝筠小姐家里不知道?”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认你当格格的那家人也不知道?”不知为何,周闾良急切起来了。


    宝筠摇摇头:“我和他们没关系了。”


    周闾良终于问到了那个人:“那他……”


    宝筠一阵沉默:“我真得走了。”


    周闾良强忍住满心的震惊与困惑,恨不能跟着她一路问个清楚,却最终还是没有打扰。他的沉默与尊重赢得了姑娘无声的感谢,也因此得到了一个甜蜜的回报。


    不久之后的晚上,他们一起吃了一顿炸酱面。“送别饺子接风面。”宝筠说,给他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饭后周闾良提出送她回家去。


    宝筠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到了巷子口,她有点不好意思:“院子人多又杂,地方又小,不然真该请周先生进来坐坐。”


    周闾良不做声,心脏却欢喜得像要裂开似的,看她走进那破旧的院门,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再见面不过是两天后,周闾良坚持要还席,就在南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饭桌上周闾良怕吓到小姐,宝筠又怕刺激他,不约而同地对才过去的看守所经历避而不谈,只捡些温柔和谐的事情来说。


    直到饭后再送她回家,周闾良才微微笑道:“想想真是——我是最不信神的人,可那天在监狱见到你,真觉得是神仙下降了,你那时好像.....身上有光一样。”


    宝筠笑笑:“太客气了,我本来就欠你一个人情。”


    周闾良顿了顿,终于说出口:“宝筠小姐——我知道这样说是有些唐突的,可是——你愿意离开这里吗?……我是说,和我一起。”


    宝筠正瞥见时装店橱窗里的一件裙子,分了下心,第一次没听懂。


    “什么?”


    周闾良站住了,很快地把语言重新组织起来:“宝筠小姐,我很快就要去南方了。北方的政治空气……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放出来了,也难保不会翻旧账。他们内部有个匿名的军官,给我们提供了一笔钱和去南方继续学业的机会,不算多,但足够我们两个人朴素踏实地在国立大学读书了……


    你别误会!——我的确爱着感激着倾慕着你,但想请你一起走和爱情无关。我们几个学生会一起走,你加入进来,互相有个照应。你不想继续读书吗?”


    月亮在树梢上,天空是介于孔雀蓝与深灰之间的颜色,橱窗里的灯忽然就亮起来了,宝筠茫然地扭头看向橱窗,橱窗里的木头模特也看着她,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她又把脸转了回来。


    她有点语无伦次:“周先生,我不能,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可以永远不知道。但我想,既然你走出来了,为什么不走远些,去到更开阔的地方重新开始……”


    宝筠把嘴张开了又闭上。


    橱窗后面,一个女裁缝在给一个太太改大衣量尺寸,都在柜台后面兴致勃勃地往外张望,看那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灯下,男的身子微微向前,略带焦灼,女的一会儿轻轻摇头,一会儿低头不语。


    其实什么也听不见,但也许是两个人都太好看了,总觉得一定是为了爱情。不是私奔前夕,就是被迫分开的情人再见。


    也不只她们在看。时装店对面的大槐树下停着辆汽车,这一切当晚就汇报给了奉天帅府。


    裘宗沛听完,仍闭着眼睛,疲乏让他的脸上有一种残忍的平静。


    “你看着她,她敢跟他走,你就把她弄到船上直接送去香港,等毓贝勒他们过去回合。”他冷笑,“还敢拐我的人,那小王八蛋还没长教训,我给他钱是让他干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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