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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页

    宝筠见状,索性豁出去了:“三爷,你去过金陵医院,是吗。”


    他微微皱眉。


    宝筠慢慢道:“我看到客厅有他们的信。”


    “没错。”


    他回答利落,宝筠心里不免发慌,这人作恶向来也坦诚,于是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拿出了香烟要点:“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闾良周先生,他现在找不见人了,家也没回,是不是你……”


    裘宗沛冷淡地看看她,收回目光,也收回了那盒洋火和香烟。


    宝筠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裘宗沛却反倒被这声叹气点燃了气性。


    他起身拖着她就往楼上走,宝筠忙要抽开身子,当然也于事无补,她的房间离楼梯近,裘宗沛似乎还是第一回 进去,左右看看,见有个衣橱间,又把她拖了进去。


    把她推到柜子上,宝筠两只手臂抵在他胸前,反被他一拉一伸,变成了她环住他颈子的姿势。


    他就那么看着她。还是那古龙水气混着酒气,都很淡,却又强烈得把人围着,束缚住。


    “你今儿拖着等我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个?”


    她欲言又止。


    不然我还能问谁?除了你还能是谁?


    这人真好看,鲜艳俊美的好看,宝筠却只觉得心碎,像是爱人死后才收到他的情书。


    她恍恍惚惚的,他却欺身向前,伸手点住她心口,似笑非笑:“这里不信我。”然后另一只手点点她脑门,“这里也不够用?等你回北京,我要整治他有的是办法,犯得着急在这一时,轮到你来质问我?”


    宝筠听着这话,仿佛又掉进另一只深洞里,终于有机会说出另一句心里话:“……别带我回去了,三爷,明明你也知道……”她深吸口气,最后一次恳求,眼泪汪汪,“我们早晚没有好下场。”


    “是么。”


    他脸色往下沉,语气毫无波澜,点着她的手却渐渐开始撸她的扣子,脱她的衣服,再解自己的纽扣,就把她放在柜子上,几乎机械的撩拨之后,他很快地进入了,精准得像是计算好的一样,不会太痛,也不会舒服。


    因为人瘦了,更显得他身上筋骨狰狞,一手挽着她两只胳膊向后,不哄她了,也不说话,这份冷淡让她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方才那句话有挑衅与诅咒的意味,她自己也知道。


    此刻能做的只有咬紧嘴唇,哪怕撞得跪在矮柜上连连往前闯,也不发出一丝求饶。有他一手挡着,倒也没撞出淤青。后来他用那只手托起她,一把扯下件紫绒袍子铺在上头,却又随即变了主意,没再把她放下来。


    于是裘宗沛当空紧紧抱着她,更可以随心所欲由他掌控。知道她受不了,她忍耐到了极点,杏核眼是两丸剔透的黑玻璃珠子,终于碎裂一样地哭出来,哭出来也只能两手环住他,也只能把身子贴在他胸前,得到的却是一下重似一下。


    既然没有好下场。


    反正石头是捂不热的。


    他终于抱着她倒在床上,倾身向前覆在她身上,鸳鸯交颈,热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涌,仿佛他们真的还亲密无间。他低头吻她乱发下的耳垂,声音是哑的:“我不想拿他的安危逼你,你也最好别逼我。”


    宝筠深深喘息着,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放开她,穿回衣物靴子,就那么走了出去。


    “我们随时会回北京,把行李收好交给他们,你跟我乘飞机。”


    门砰的一声响,带进穿廊些许冷意,冲散了满屋子荒唐的灼热,仿佛火油烈烈烧过了,一地薄薄的灰烬,人们茫然站在这废墟跟前,像是做了个梦,醒来已经忘了这里有过什么。


    宝筠在床上不知伏了多久,终于慢吞吞起身穿回袍子,走去衣帽间,把那件紫绒袍子重新挂了回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衬里,摸到一只小口袋。


    她给这些衣服里面都缝了个小口袋,分散地藏着周闾良留给她的钱。她不明白他的去向,他的下落,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就这么失踪了,了无音讯。


    这世上太多戛然而止有始无终的人和事。


    宝筠只知道周闾良给她留了一条出路。


    这条路的起点在北京。她擦干了眼泪。无论如何,她得回北京去。


    第78章


    十二月的上海,虽然是白天,也有个淡淡的太阳,那阳光却像照不到身上似的,四周都透着股子黑沉沉灰蒙蒙。


    公共租界里的霓虹灯早早亮了起来,人来人往倒十分热闹,红包头的印度巡警在街心指挥交通,飞快打着手势,有个拖黄包车的冻得缩缩的,打着摆子溜过街心,差点撞上那穿大衣的青年。


    青年也有些神色恍惚的样子,虽然没有摔倒,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过了马路。对面是个咖啡馆,他走了进去,先站着环视四周,才对那走来的西崽低声道:“我有约,在包间。”


    “先生找哪位?”


    “林小姐。”


    “先生贵姓?”


    “姓周。”


    西崽去柜台上查验,回来转身引路:“您这边上楼。”


    包间在楼上,西崽代为敲门,周闾良进去,看见一个女子坐在那英式圆桌旁,面前有一杯咖啡。


    那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穿了件斗篷式的大衣,也因为个子小,衬得五官模样极其精致,像东洋人的娃娃,圆嘟嘟的脸颊,有个小尖下巴。


    西崽出去了,周闾良叫了声林小姐。


    陈韵珠没有纠正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请坐:“上次在国立大学见面,我说过会来找你。虽然过了很久了,谢谢你从南京来这一趟。”


    “我收到了您的信。”周闾良坐下,“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韵珠长了张甜脸,圆眼睛,小翘鼻子,但其实不苟言笑:“这很难吗。周先生很有名啊。你和你那十一个朋友不是一起去南京了吗?有个叫黄——黄什么臣的,是其中一个吧?他还挺高调呢,接受了不少记者的采访,我调查过他,政治系的,是吧?看那样子是要给自己的仕途造势了……“她忽然哽住了似的,低下头吃了口咖啡,”我姐姐要是也这样幸运就好了。”


    周闾良来不及去想裘宗沛是不是也是因此顺藤摸瓜调查到了他,就被这女子的话一锤子击中了心脏。那五内如沸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得忍过这阵灼热的心痛才能说得出话。


    韵珠道:“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姐姐已经不在了。”


    韵珠垂下眼又道:“还有你们那些朋友。反正当初下往南边走的一群人,都不在了。”


    周闾良终于开口道:“是纪昌明杀了他们。”


    韵珠也哑然,惊讶地和他四目相对。


    “你也知道了?”她说。


    周闾良点点头,说声抱歉,摘下眼镜去用手帕擦眼睛。


    韵珠默然一会儿,也不关心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说:“我今天约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既然如此,那也没什好说了。反正你现在也逃出来了,从今往后好好生活,别辜负了他们。我姐姐是个了不起的人,希望你能永远记着她……”


    她边想边说,“……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现在就和我说,看在姐姐的情分上,我会尽我所能。我姐姐应当没对你说过她真正的家世吧,我们家,还算有些势力……”


    韵珠从来不是个热心的人,此刻却啰哩啰嗦地嘱咐着,说个没完。不为别的,只为了这青年和她怀念着同一个死去的女人。


    能让他过得好些,好像也离姐姐那些年又近了些似的。


    可周闾良的深思却已经飘到很远。


    他扭头看向窗外,窗户上半垂着锦白纱帘,上面有缠枝西番莲精细的纹样,再外面是上海灰色的冬天,一棵棵树,霓虹灯,穿大衣的男人和烫发的女人,都很小,但是很清楚生动。


    从现在开始,这世界上的每分每秒,每一寸目光所及,对他而言都是宝贵的了。


    韵珠见他不做声,也没再说什么:“那你好自为之。”


    她提起皮包起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却忽然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林小姐。”他轻声说,“我想要手枪,你也能弄到吗。”


    韵珠骤然转身,惶骇地望着他。


    … …


    … …


    陈韵珠这趟是从大连坐船来的,是辆美国船,在上海停靠一晚,从此便要离开这个国家。时间太紧,只能提前写信把周闾良叫来会面。


    她生母身体太弱,肺病最怕冬天,因此一直猫在头等舱里没下来,韵珠从租界回去的时候,随身带着的孙妈正服侍她生母吃药。


    “妈好些了?”韵珠走近了问,“上海也够冷的,又阴又冷,妈还咳嗽吗?”


    “没事,没事。小姐,挺好的,老孙一直照顾我。”老姨娘对这亲生女儿总是有些畏惧。


    孙妈把空药碗接过来,又倒了茶来,笑着对她生母奉承:“老姨娘啊,您看七小姐多疼您!您老人家苦尽甘来,从今跟着女儿,只有享不尽的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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