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分别在徐州和济南经停加油，等到北京的南郊已经是黄昏。迎着淡蓝浅金的朝阳起飞，又迎着浓黄淡紫的夕阳降落。


    她还是又回到了北京。


    可是上一次的仓皇逃离不同了，三辆德国车把他们一行人直接接回了帅府。


    裘宗沛先回外书房换衣服，孟娇早就在二门上等着见她，欢欢喜喜地蹦过来。


    “你可算回来啦！”


    说着又笑又哭又锤她，


    “坏死了你！坏死了！你拿不拿我当朋友啊？跟我三哥，你就这么瞒着我啊？好嫂子！你们远道回来，怎么也得先去给长辈磕个头，奶奶等着见你呢。”


    孟娇对她的态度这样大方，似乎她的身份早已被决定好了，宝筠下意识地抗拒：“我这一路上蓬头垢面……”


    “没事儿，我瞧瞧，是瘦了点，还是那么水灵。”孟娇替她整了整大衣的领子，笑嘻嘻又道，“再说了，丑媳妇就不见太婆婆了吗。还是你非和我三哥一起不可？”


    越是这样说，宝筠越觉得难过，连忙摇头，孟娇便笑道：“那不就得了！我们先过去，在那儿等三哥也是一样。走啦走啦。”


    还是那华贵幽深的南屋，这会儿正是晚饭的时候，老帅的诸位姨太太，大奶奶，大爷的姨奶奶，都在里间服侍着，井然有序，只听见一点筷子上银链翕动与轻微水声。


    孙辈今天都不在，外间只有她们两个。孟娇轻声对宝筠解释：“别看我们裘家人都是横行霸道不讲理的，奶奶可是正经官家的小姐，要不是赶上兵荒马乱，奶奶的父亲诏安了我们老太爷，奶奶才不会嫁到我们这土匪窝子里来呢。所以奶奶不喜欢父亲，老是骂他。奶奶喜欢三哥。”


    言下之意，除了隔辈疼，大概也因为这孙子纨绔漂亮，比较像老太太怀念的世家子弟。


    孟娇叽叽喳喳，可等老太太饭毕，两个女孩到了奶奶跟前，她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老老实实站在大嫂后面。


    宝筠跪在老太太面前，认真地磕头行礼。


    满屋子女眷敛声屏气看着她。


    只有沈姨娘不在。


    老太太没让她起来，端坐在南炕上，庄严而慈祥地慢慢道来：“既然你跟老三回来了，那些话，想必他也说清楚了。说句实话，我是不同意的，但老三现在的位置，我也管不了他了。你姑妈的身份是个坎儿，不过他不早给你又认了个干娘吗，又体面，又尊贵，我知道他们，就是已经去香港了。”


    老太太先发制人，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把这女孩归到贝勒府去，生怕三爷劲头儿上来，真去求老帅把沈姨娘扶正。


    她慢慢说着：“这也没什么。回头你也去待两天，到时候从香港发嫁也是一样。也好堵着外头的嘴。你觉得如何？”


    宝筠想了好久：“老太太，那我还能念大学吗。”


    满屋子女眷都笑，掩着手绢笑。


    老太太都像是没听明白。


    裘大奶奶轻声道：“傻孩子，胡说什么。什么书这么香？别说从前没这个规矩，别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你满处打听打听，从没听说谁家少奶奶嫁了人又出去进学校的。”


    宝筠又低下头去。


    原来他没骗他，不是重复姑妈的覆辙，不是把她养在外头，答应过的他都实现了，事实上这两年除了他自己，也再没有一个人能给她罪受。


    宝筠终于抬起头来，眨眨眼，眼圈就红透了，那莫大的委屈，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老太太，三爷，三爷说，不久之后他会和陈小姐解除婚约。可如今时局动荡，北边一年里打了三场大战，陈家老太爷又才亡故，若是此时把消息公布，未免引人怀疑，疑心山海关内外之间有了什么裂痕。未防人趁虚而入，倒不如……先不要公开的好。”


    众女眷都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裘老太太冷眼看着，这女孩的手段她是见过的，说出这番话来，更证明了她对时局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无知。她又想耍什么心眼？


    老太太按捺住情绪：“那照你的意思？”


    “老太太，我情愿没有名分，做秘书，做什么都行，只要您同意我过了年进大学去……求老太太做主！”


    老太太把手边的茶端起又放下。一辈子她见的花招多了去了，临了儿被乱拳打死老师傅，竟说不出话来。


    不过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


    三爷到了之后，虽然这屋子里都是长辈，老太太也没让他进来。早早耳语崔妈，让她安排三爷在竹帘外等候。


    太阳快落了，满屋子灯影昏昏，上一次他隔帘听着，还是老太太告诫沈家的女儿不许进门。


    转眼间，那女儿已经在这里了。女孩的一字一句，在这寂静的门帘内外听得一清二楚。


    宝筠被老太太打发出来，掀开帘子就对上他沉沉目光。他大约是为了待会儿见老帅，已经换回了军装。


    她闭了闭眼，叫了声三爷就往外走，被他一把拽住了。


    “当初说不给我当情妇，哭着闹着跪地上求我，现在姑娘倒想开了。”他把她往跟前拎，几乎恨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别做梦。”


    从来都是这样，没有名分说打发就打发了，自古以来为了男人省事的规矩，反倒被她钻了空子。


    无话可说了，他还是不肯松手，宝筠无声挣扎着，直到大奶奶出来，低声通传：“三爷请进去吧。”


    两人谁也不碰谁了。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互相看着，一句话都没有。


    第80章


    裘三公子南巡，带回来一位随身的女秘书，消息不胫而走，成了那段时间的新闻。


    桃色新闻最受人瞩目，相较于他这趟行程的目的，更引人议论的，还是那位南国佳丽的样貌来历。


    也不怪旁人好奇。传奇里这样的女人一定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不然解释不了风流公子的强取豪夺。


    “那姑娘长得怎么样啊？”


    现在外面的人都和裘家这些少爷打听。


    少爷们没好气：“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三爷把她放在自己书房旁边的小院，把小楼装潢得华丽舒服，她很少出门，因为身份暧昧，给老太太的请安服侍都省了。。


    越是神秘越让人浮想联翩，人们都挑起了好奇心，却迟迟见不到这女子的真容。终于有几个小少爷忍不住了，趁三哥不在家，爬上沈小姐住的小院墙头往里巴望。


    给老太太或是父亲知道，准得来顿打。


    挨打也值了。


    空荡荡的院子，只有冬日寂静的阳光，少爷们打发小厮抱了只猫来，往蔷薇架上一丢，只听轰隆一声，架子塌了，不一会儿，毡帘子掀开，走出一个姑娘。


    姑娘生了张瘦瘦的鹅蛋脸，鼻梁很细，嘴唇红润，模样干净清脆，她谨慎四顾，眯起的杏核眼有点乖气，她天青色的袍子在太阳下像是一缕青烟。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倾国倾城？


    她终于望向墙头，少爷们哄然而散。


    大家来不及纳闷这女子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六少爷就叫了起来：“是她啊？”


    “你见过她呀？”


    六少爷说，没见着脸，见着衣服了。前两天不是三哥生日吗？……


    裘三公子的生日，老太太亲自给他做寿，戏班开在上房的院子里，老太太体恤天冷，给了大笔赏钱，戏子也尤其卖力气，热热闹闹的，有人却发现三爷本人不见了。


    “又走了？上饭店跳舞去了？”


    “哎哟，这大少爷可要了命了。这叫怎么回事儿，他自己的生日。快打发人去找，给北京饭店打电话。”


    反倒是老太太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淡淡吩咐：“甭管他，随他去吧。”


    一更鼓打过，放烟花了，六少爷溜出去玩，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他爬上假山，快要到山顶的凉亭，却远远看见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臃肿的一团阴影，会是谁？


    就在这时，烟花放起来了，华光璀璨微微映亮了夜空，也把那影子照得分明，虽然只一瞬，六少爷却看明白了：原来一件貂皮裹住了两个人。


    那男人一开口，竟然像他三哥：“冷不冷？”


    怀里的人摇头。


    他说：“明儿我得去趟天津，跟我玩去不？”


    回应的是个女人的声音，模糊的，不置可否的：“啊？……”


    他把她下巴扳起来，低下头，鼻子快要戳到她的鼻子：“没听着，是不？我问你去不去天津。”


    女人终于挣脱出来，青色袍子在霓虹光中一闪：“干什么去啊？”


    才出去就被冷风吹得打颤，他又把她拉回来，连脖子都伸手焐住了：“我有事儿，找个小姐陪你，天津好玩的多了去了。成天闷在家里算怎么回事，我又把你关起来了？”


    “……我还在准备考试。”


    “你不月中就考完了吗。”


    “你怎么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