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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页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这是个局。你们早就盯上我了,为什么不趁早逮捕我,防患未然?“他放下报纸,镇定得让自己惊讶,”只有一种可能,你们在等我动手,等我留下证据,再把我归为爆炸案的同伙,理所应当一起处死。”


    老丁哈哈笑了。


    “这么聪明的脑瓜子,难怪是念过大学的啊!赶明儿枪毙打个七零八碎,真是可惜了了。”


    第94章


    医院里,宝筠捧着电话发愣。


    一个晚上了,打给北京帅府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宝筠披着大衣站在接待处的台子旁,值班的护士小姐抬头看看她,犹豫着,还是开口了。


    “沈小姐,明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了……”


    宝筠慢慢扭过脸来:“倘若我改日子,能改到什么时候?”


    “这得跟勃列日涅夫医生商量,我看看。”护士小姐从桌上取来一本册子翻阅,“如果没有病人愿意协商,最近的位子在下下礼拜……也不能更晚了,四个月之后的手术我们不会做了。”


    手术前十二个钟头禁止饮食,宝筠又渴又饿,阵阵发晕,手指尖掐着桌面,一点血色也没有。


    沉吟良久,她轻声道:“我不改,娜塔莎,我明天就要实施手术。”


    她找不到一点理由去中止这场手术,所有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代价也已经付出了,她离开了裘家,是她选择了逃亡与结束。


    何况,她又能做什么?


    她是个没良心的人。


    她是个没用的人。


    一整夜,宝筠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终于,她说服了自己,笃定了下来。手术定在上午九点,七点钟护士小姐最后来为她测量血压,一进门,失声尖叫。


    “我的上帝啊!沈小姐,看你做了什么!”


    宝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只绿色的饼干筒放在床头,里头的梳打饼干已经被她吃了个精光。宝筠怔怔地反应过来,这才感到胃口撑得难受。


    护士小姐歇斯底里:“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手术前不许吃东西!你会死的!”


    一直到上了火车,宝筠都在想:那筒饼干是她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她很清楚自己把它放进了衣柜下的抽屉里,根本不是可以随手翻到的地方。


    她又是什么时候吃掉的?


    这一连串“不小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装?


    萧瑟寒风吹乱了宝筠的思绪。当天下午,她乘火车回到了北京,站台上到处是卖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太原官府通电全国!”


    宝筠心里一紧,连忙买了一份。


    公文不长,不过敬告公众,说裘宗沛将军精神很好,身体略受波及,也并无大恙,授勋仪式仍照原定计划举行;


    宝筠在车站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上了人力车,慢吞吞往帅府去。帅府看上去寂静了许多,她敲敲侧门,角门的听差认识她,出来见到她,惊讶得长大了嘴巴。


    宝筠给了他五个银元,客气真诚地拜托他不要告诉别人,见那小听差眼睛亮了亮,才问:“我想见见四小姐,能烦您通传一声吗。”


    “四小姐?主子们不都回太原了吗。”


    孟娇不接她电话是因为这个?宝筠忙问:“都有谁回去了?”


    “都回去了。”


    “……三姑太太呢?”


    “也回去了啊。”


    三姑太太是老帅的姐姐,身子不好,常年在帅府养病不见人的,她也回去了?!一阵不吉祥的感觉又涌上来,“家里可,可是得着什么信儿了?!”


    听差叹口气:“这事儿轮不到我们知道啊,姑娘,昨儿早上电报传到上房,晚上老太太和大奶奶就带着主子们走了。”他反应过来,纳闷,“哎?姑娘,您怎么没跟着去哇?”


    宝筠愣了一下:她逃跑的事,难道没有闹得满府皆知?来不及多想了,她匆匆谢过,转身离开。


    她到了火车站,问知从直通太原的火车并没有中断,当即买了车票。她的脑子管不住她的身子了。宝筠感到可怕,却无能为力,就这样上了西区的火车。


    越往西走,得到的流言越多,越详实。


    那些听上去都是好消息:省城一切热闹如旧,满城都为了过年张灯结彩,裘家所在的督军府也是日夜灯火通明,烟霞阵阵。


    老帅裘鸿宣月初回山西祭祖,声势浩大,现在还在晋阳山上没下来;


    哦,还有裘家的女人们也回来了。他们老太太,还有那些小姐少奶奶们,从火车下来再坐马车到督军府,个个珠光宝气,秉烛夜游,气派极了,怎么看都不像家里遭了大难的……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场流畅的表演。


    乱世中的人有一种独特的嗅觉,那是对世事深刻的不信任:越是想要表现什么,也许就越是想掩盖什么,真正的危机,永远藏在最生动的伪装下。


    于是关于裘宗沛生与死的讨论愈演愈烈,人人都以为自己参透了玄机,火车上聊起来总免不了一句:“嗨呀!我早就看出来啦!那位爷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对方也附和:“不然怎么办。授勋仪式在即,天下诸侯都聚集在太原等待,正主儿死了,这不是往饿狼堆里丢块肉,也只好能拖就拖。”


    一句一句,像是火堆里投入木柴,一把火烧掉宝筠所有的粉饰与做作。她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如果有一天,他输掉了战争,一无所有,或许还要流亡,她千山万水也要找了他去,把许多痴心妄想都说给他听……如果他死了呢?


    她从来不去想。


    现在她知道了。


    途中有一段田野上的路,因为大雪封锁了,乘客们又下来换乘马车,冬天的风干冷仓皇,宝筠挤在许多穿皮袍子的旅人之间,全是灰尘与淡淡的油腻味。


    冷可以忍耐,脏也可以,只是这马车颠簸……宝筠一手紧紧握着块木栏杆,尽量从车上的木凳子上抬起身子,另一手捂在肚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硬,很有力气。


    她低头,把下巴掩在大衣的皮毛里,轻声说,柔声哄,“是娘对不住你,好孩子,你再帮帮娘,好好儿的,不要闹,好不好?”


    在太原找到督军府并不费力。


    这座府邸是城市最庄严的地方。


    也许是天高皇帝远,北京东西城多少王公侯府,不管多尊贵,“头上有青天”,见惯了也不觉得吓人。这里却是真的法外之地了。


    多少年来军阀在这里坐着土皇帝,青砖堆出堡垒似的高墙,在这连绵的高墙前,任何人都显得渺小。督军府没有系上挽联,没有泼洒纸钱,没有唢呐的哀乐,报纸上的公文依旧堂皇...


    可裘宗沛也始终没有露面。


    这座城市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水,厚实的冰面下暗流涌动,热热闹闹,也敛声屏气。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个消息。


    宝筠等不及,她忍不住。


    她要跳回这火坑,她要问个清楚。


    ……


    宝筠走进督军府的时候,周闾良被带出了监牢。他脑袋上蒙着布,塞进了一辆汽车,坐了一程子,又被两个军警夹持着走了一段。


    他再次以为这就是死期,一路走,却渐渐闻到了一股香气。那是檀香的气味,因为家中老太太喜欢的缘故,他能分辨出那香气里还掺进了沉水香。


    头上的布被取下,他被烛火的光刺痛了眼睛,泪水模糊中,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切都像是北京监狱的重演,他又在在绝处见到了美丽的姑娘,美丽得像是幻觉,像西方童话里小女孩在死前点亮火柴。


    不同的是这次她和他同样震惊。


    宝筠错愕着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他衣衫褴褛的样子:“你怎么在这——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周闾良的心往下沉。“这是哪儿?!”


    他稍稍扭了下脖子,就被擒着他的士兵踹了一脚。宝筠没来得及开口,又有人说话了,他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旁人。


    是身着青缎褂裙的老太太远远端坐在花罩后的榻上。


    这高敞的屋子空旷华丽,几重幔帐,香鼎里焚着香,阴沉沉的,仿佛浸在水底。一百年前的荷花池。


    “这是督军府。”裘老太太说,然后幽幽望向宝筠,“这个男人,沈小姐也认得的吧?”


    第95章


    宝筠硬生生把目光从周闾良脸上扭去,看着老太太。她眼睛底下是青的,大衣领子上还沾着点火车上薄薄的煤烟。


    “老太太,是您把他弄来的?他怎么会在这。”


    “这话,我也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裘老太太仍是端坐,却看得出几次强忍恶气,“你不是跑了吗?现在又追到这儿来做什么?!”


    宝筠两只手放在大衣口袋里,低下头,试图从过去几天梦一般的日子里找到一个合理的说辞,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半句。


    “我只是为了问一问三爷……”


    裘老太太恨声打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以为耍个小手段骗过老四,就能把我们也耍得团团转?你想走,我也没去追究,如今你又回来了,裘家不是你来去自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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