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鸿民显然还不习惯做这种事，也许是国难当头，也许是被这位军阀胁迫，他答应得谨慎艰难。


    “林院长留步吧。”裘宗沛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宝筠交班回家已经是早上八点。


    她现在的住处是东交民巷附近的西式公寓，这个时候，铮铮应当被保姆爱丽送去小学校了，家里没有人，客厅里静悄悄的。


    绵绵的雨还没有停，宝筠把伞晾到洋台，阑干外的世界是淡灰色，沁凉的。一夜没睡，被湿风吹着，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只是精疲力竭。


    宝筠虚脱了似的蜷在洋台藤椅里。


    闭上眼睛，昨晚的一切又回来了。一切突如其来，他坐在那里，白晃晃的灯下也让人觉得山雨欲来。他怎样说，她怎样回应……明明刻下来那样清晰，却又分不清是梦是真。


    ……


    三天后，宝筠照旧去裘公馆赴宴。


    裘家从前租下的亲王府早不用了，现在裘鸿宣在这里，住着一个东交民巷附近的花园洋房。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元帅如今低调得很，门口没有匾额，花木掩映间也看不出里面那样幽深，就连坐汽车也要顺着那矮冬青夹道的路走一程子，灰色的三层大宅，前头是个砖砌拱门，爬满了绿藤。


    宝筠穿了身藕荷色旗袍，淡金钮子，拾阶而上，大门敞开着，仆从们来往穿梭。


    除了三公子，裘家的儿孙早已到了。


    六七年过去，当年的小少爷小小姐都成了翩翩得体的青年淑女，也早被长辈敲打过，再见了这身份特殊的“远方亲眷”，没有明目张胆的好奇，只是静静窥伺着。


    惟有孟娇没变，见了她，差点跳到她身上。


    “嗨呀！我的好朋友呀！两年没见，想死我啦。”


    宝筠把她紧紧搂着，这和她共患难的好朋友，天涯海角，分开又重逢，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上回见你还是在纽约呢，自从你回国，就不怎么回我的信啦。你都忙些什么啊？”


    “我这也是刚来北平嘛。”孟娇嘻嘻哈哈的，却不接话，想起沈姨娘的千叮咛万嘱咐，忙道，“快来吧，我先带你给爹拜寿去……三哥他，要晚点来。”


    裘鸿宣是认得她的，可是老人家面子太大，身子又不舒服，半躺在楼上书房榻子上，并没有说什么。宝筠给老太爷磕了头，便去了姑妈房里吃茶。


    楼下四通八达的大客厅，孩子们跑进跑出，直到某个时候，门口有汽车的喇叭响，然后一切都静下去了，穿军装的男人进来，除了仆人上来伺候，孩子们问了好就躲得一个都不见，连大人也无影无踪。


    姑妈从二楼出来查看，回去给宝筠使了个眼色。


    她站起来，慢慢走下楼去。


    不知是谁按掉了无线电，荡开的音乐戛然而止。


    是阴雨天，昏暗的客厅，有线香黯淡的气味，她看见沙发上朦朦胧胧的影子。客厅太大，太暗，她扶着墙去找客厅电灯的开关。


    “别开灯。”他忽然说。


    第108章


    宝筠诧异地愣了下，听见咻的一声，一簇橙红的火焰跳起来，是他打火机的光亮，从下巴映亮了他的脸。但他没吸烟，很快又按灭了火机。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脸。


    “上回碰见了，也没机会和三爷说句话。”


    裘宗沛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似乎也有很短暂的踌躇，叫她什么？医生，小姐，姑娘，小筠，都不合适，最后索性没有称呼。


    “还不到一个月。”


    “为什么想回来了。”


    “自然是要回来的，出洋不是我自己的钱，哪怕不说还给三爷，也总要报效给国家。”


    他轻哂，还是那四两拨千斤的样子：“原来姑娘当年是被我送出去的官派留学生。”


    宝筠也只能笑笑。


    “那我听听，你都打算怎么报效国家？”


    “已经在医院入职，那就当好医生。”


    “你倒真是衷心不改。”他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靠在沙发上，讥诮地看着她，“人也没怎么变，还跟十八九岁的时候一样。”


    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宝筠假装听不出，这沉默像一只手扼着她的脖子，她不能不说点什么，不然要窒息了：“那天三爷和林院长谈话，为什么允许我听到那些？”


    裘宗沛没回答，宝筠继续问：“后来纪昌明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和我打了一仗，他输了。”


    宝筠明白了。是他想让她知道这些。这个曾经在他们故事里若隐若现的坏人，他要她见证他的结局，以如此痛快直接又沉默的方式。


    她百感交集，轻轻叹息：“快七年没见，三爷还是，还是这样。”


    他的语气平静，看着她：“真有七年没见吗。”


    宝筠怔了怔，反应过来，在昏暗中无比震惊地看向他。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是1929年的三月。孟娇火急火燎地告诉她，三哥公派出来参加阅兵典礼，本来是只去英国的，他却临时决定也弯到美国来看看。那两年孟娇留给国内的住址还是纽约，是她一个高中好友的房子，驻纽约大使的人打了电话来，请她去出席接风的宴会。


    孟娇当然得是要去的，又怕到时候漏出破绽，只好把宝筠也带上。铮铮太小，交给谁都不放心，也只有同行。好在那周正好是春假，房子的主人去法国旅行了，她们便在那联排小楼里住了下来。


    在孟娇看来，三哥始终没提起那女孩儿一个字。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他临回国的那个下午，宝筠正陪着铮铮在临街的二楼卧室里搭积木，是春天，窗子半开着换气，她听见外面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窗前停了下来。


    她就坐在窗旁，下意识地撩开白纱帘，探身望去。


    宝筠看见那是辆气派的黑汽车。


    她还看见车子后排的车窗帘没有拉上，车子里坐着个男人。太大的冲击，她愣了足有七八秒才反应过来，飞快甩下了窗纱。


    铮铮察觉到了妈妈的奇怪，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要跑过来。宝筠连忙上前，用身子挡住了女儿。


    门铃响了。


    宝筠抱着她匆匆出了房间，却没有去开门。


    “妈妈，妈妈……”不到一岁半的小女孩还不能说出文法通顺的句子，可她是个急脾气，只好拽拽妈妈的皮肤和头发，呀呀地叫。


    越是这样，宝筠越无法去开门，她抱着铮铮，紧紧捂着她的嘴巴，只能祈祷房才车里的男人没有看到她，这些年她也是这样觉得的，毕竟那铃响了三次，然后就结束了。车子开走了，再没有回来。孟娇当晚从大使馆的送行晚宴上回来，有点儿唏嘘有点难过，却也没什么异样。


    可原来那天，他是看见了她的。


    外面又在下雨了，迷蒙秋雨，沙沙打着玻璃窗，


    宝筠忽然明白为什么再见面，他会有这么多怨气了。


    难道要这时候提起铮铮吗。


    没等她开口，有个听差在穹门处探头探脑。


    “三爷，老太爷好些了，请您上去说话。”


    裘宗沛起身出去，没多久姑妈却进来了，把宝筠拉到一边，问她说了什么，宝筠摇头：“之前一点一点的积怨，到现在，他阴阳怪气得我没办法接话，我方才告诉他铮铮的事，只怕他掐死我的心都有。”


    沈姨娘也无法，也只好劝说她慢慢来。所幸裘公馆的宴席，素来是男女分席，那天晚上宝筠没再见到裘宗沛，她记挂着铮铮，早早就离开了。


    晚上客人散去，裘宗沛又和父亲说了会儿时局上的话，回房时，却见孟娇早就等在里头。


    他的房间是个大套间，孟娇坐在小会客厅，见了他就笑：“哥！三哥，这一晃几个月，我又好久没见你了。”


    裘宗沛只瞥了他一眼，“回去睡你的觉去。”


    “咱俩聊聊，聊聊成不成？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许我进空军啊。”


    裘宗沛没搭理，要回卧室换衣服，孟娇赶紧上前，拖住他的胳膊：“我这不是也想出一份力吗，他们上航空学校，我也上，为什么毕业了他们都是民族英雄，我就只能自己开着玩儿？”


    裘宗沛只能站住了，脸上有点疲惫：“空军没有女飞行员，这是铁律，这两年你上蹿下跳，从南京到广东，有地方要你吗？”


    “可，可你是司令长官啊！我是你的妹妹，就不能网开一面吗，三哥，你把我招进麾下好不好，我不比那些男人差，何况我对你可是绝对忠诚！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忠诚。”


    他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吗。”


    孟娇昂首：“当然啊，三哥，你忘了吗，我说过我永远不背叛你。”


    裘宗沛扬眉笑笑：“你在美国看着她养我闺女的时候，也想着要对我忠诚来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孟娇却像是五雷轰顶，眼冒金星：“啊？三哥，三哥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