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森那通全频段明码广播,像一枚没装引信,直接塞进亚空间核心的旋风鱼雷。
它炸在了整个银河的耳朵里。
大裂隙之后,星炬黯淡,帝国暗面早已乱成一锅被恶魔揽过的烂粥。可就算把时间往前推一万年,推回大远征,推到帝皇仍能行走在人间的年代,也没人这么干过。
没有军阀会把自己的物理坐标明码报出去。
没有战团长会对整个物理宇宙和亚空间同时邀战。
没有星界军元帅会把一颗铸造世界摆成靶子,然后冲着全银河骂一句:
不怕死的,滚过来。
在帝国正规军的战术教范里,这不叫防御。
这叫疯子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审判庭的推演沉思者甚至没能给出完整结论,屏幕上只跳出了三行红字:
不可控。
不可复制。
建议立即清除。
但真正站在高处的人,在最初那一下被噎住之后,很快看明白了。
洛森不是在送死。
他在地。
他把阿格里皮娜这颗武装到地心的铸造世界,硬生生成了一个黑洞。
那些原本会像蝗虫一样扑向帝国暗面几千个脆弱星系的混沌战帮,那些会顺手炸掉农业世界,屠空巢都、把平民做成祭品的异形劫掠者,全被他一句话扯进了自己的引力圈。
阿格里皮娜成了一座星系级绞肉机。
洛森把场地铺好,把刀片磨亮,然后冲全宇宙呟喝:
肉,自己滚进盘子里来。
恐惧之眼边缘,猩红航道。
一艘“杀戮级”混沌巡洋舰正贴着现实与亚空间的边缘航行。
舰体外壳上钉满黄铜颅骨,有些还没完全干透,血顺着符文缝隙往下消,被亚空间风暴舔进虚空。
这是吞世者第八战帮的旗舰。
战帮领主卡隆坐在一座由星际战士颅骨堆起来的指挥座上。他半颗头骨已经被金属替换,屠夫之钉的神经索从后脑钻进去,像一窝活着的铁虫,扎进大脑皮层。
舰桥中央的恶魔通讯阵列突然炸出一串刺耳杂音。
几个血奴还以为阵列又要吃人,下意识往后缩。
下一刻,洛森的声音从每一根黄铜管道里滚了出来。
“恐虐的大魔,被我打成狗。”
“不怕死的,全他妈滚过来!”
“操你们所有人!”
链锯斧停止了空转。
两名正在擦拭斧刃的变异星际战士抬起头,看向指挥座。
卡隆没有立刻暴怒。
这反而让舰桥上的奴隶们更害怕。
那具永远被屠夫之折磨得抽搐的庞大身躯,居然安静了下来。
不止他。
舰桥上所有植入屠夫之钉的吞世者老兵,都在那一瞬间察觉到脑子里撕扯血肉的剧痛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
够了。
卡隆站了起来。
脚下几个还没死透的颅骨被踩碎,发出湿响。
他走到观察窗前。
窗外不是星空,是翻滚的亚空间。原本混乱无序的潮汐正在染红,红得像有人把一整片星云按进了血池。
黄铜钟声从维度另一侧传来。
一下又一下。
卡隆咧开嘴。
“祂看见了。”
旁边一个吞世者舔了舔刃上的锈血:“谁”
卡隆转过头。
那个战士意识到自己问了废话,立刻把头低下。但已经晚了。
卡隆随手抡起链锯斧,斧背砸在他的胸甲上,把人砸得横飞出去,撞断两根承重柱。
“血神。”
没人再问第二遍。
在恐虐的教条里,懦夫该死,法师该死,阴谋家该死。躲在阵地后面拿巫术和算计偷命的人,全都该被剥皮挂上王座。
可那个凡人不一样。
他报出坐标。
他站在尸骨上要操全银河的混沌。
他用盾牌、战斧和步兵冲锋,正面拆了钢铁勇士的攻城集群,还抢了旗舰。
这不是帝国防线。
这是角斗场。
而且是用一整颗铸造世界搭起来的角斗场。
卡隆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屠夫之重新开始咬他的大脑,但这一次,疼痛像鼓点。
他听见了血神没有说出口的命令。
去阿格里皮娜。
砍下那个帝国掌印的头。
用他的血,浇灌王座。
卡隆拔出那把两米长的重型链锯斧,狠狠砸在舰桥地板上。
火花炸开,几个奴隶被吓得跪倒。
“导航员!”
他吼得整艘舰桥都在抖。
“改航!”
血奴导航员从占卜池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半张刚吃完的人皮:“去、去哪,领主”
卡隆看着他。
导航员立刻把嘴閉上。
卡隆一脚踹翻身边的颅骨架。
“阿格里皮娜。”
“亚空间引擎超载。所有船,拔锚。”
舰桥上的吞世者终于反应过来,链锯斧一把把咆哮起来。
“血祭血神!”
“颅献颅座!”
与恐虐那种被点着的狂热不同,亚空间更深处,纳垢花园安静得像一口被盖上的棺材。
腐肉和骨骼长成的巨树上,果低垂。
瘟疫河流平日里慢吞吞地流淌,河面漂着泡胀的尸骸,纳垢灵们会在烂泥里打滾,把彼此推下水,再咯咯笑着爬出来。
今天没有笑声。
一只纳垢灵刚从泥里探出脑袋,下一秒又把自己埋了回去,只留两个圆眼睛惊恐地转。
半空中的瘟疫苍蝇像被无形的手扫过,一片片坠落,落地后没有腐烂,没有滋生新虫,只变成灰。
那条流淌着七百种致命病毒的河,停了。
河面结出一层灰白硬壳。
花园中央,破木板和生锈钢铁搭成的庞大庄园深处,传出一声叹息。
所有纳垢灵同时把脑袋缩进了腐肉里。
慈父发怒了。
在纳垢的教义里,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尸体倒下,蛆虫诞生。
肺叶腐烂,孢子繁盛。
疾病、瘟疫、脓液和衰败,都只是生命换一种方式继续拥抱世界。
恶魔王子死了,无所谓。
克莱恩那些祭坛毁了,也无所谓。
那些升魔的凡人不过是花园里长得稍微高一点的杂草,割掉了,迟早还会烂出新的芽。
可大不净者不同。
那是纳垢最宠爱的孩子。
也是他自身的一部分。
洛森用帝皇金火烧掉的,不是一名将领。
是从神明身上硬生生下来的一块肉。
而那块肉,没有回来。
没有变成蛆虫,没有回到河流,没有在花园里开出新的烂肉花。
它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腐败之风从庄园深处刮出,带着浓重尸臭,扫过亚空间中集结的瘟疫舰队。
终焉号。
死亡守卫第一连连长,纳垢神选泰丰斯,站在指挥甲板上。他臃肿的终结者装甲里,无数毁灭虫群正在躁动,甲缝里不断有虫爬出来,又被他身上的毒雾融成液体。
他听见了花园深处的神谕。
不是平日那种慈父絮语。
不是“孩子,去传播我的礼物”。
这一次很短。
“夺回来。”
泰丰斯抬了抬头盔。
甲板上的死亡守卫全都看向他。
片刻后,第二道神谕落下。
“不准杀他。”
“把那个名叫洛森的凡人,活着带回花园。”
“带到慈父的坩埚前。”
泰丰斯破败头盔下的毒光闪了一下,他转向身后的疫病司铎。
“停止前往奥特拉玛星区。”
司铎迟疑了一瞬:“可那边的腐化仪式已经……………”
泰丰斯看了他一眼。
那名司铎胸腔里的虫群突然暴动,把他从内部啃穿。他跪在地上,几秒内塌成一堆还在蠕动的烂肉。
泰丰斯跨过那堆肉。
“通知所有瘟疫舰长。”
“目标变更。”
“阿格里皮娜。"
“准备静滞捕获网。最高级灵魂枷锁。”
“慈父要活的。”
另一个无法用物理维度描述的地方。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只有水晶、光谱、倒置的门,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阶梯,以及一千种同时发生又彼此否定的未来。
万变之主的迷宫中,一座巨大的水晶钟楼悬在虚空。
钟楼顶端,双头鸟首的大魔盘踞在星相仪前,蓝色羽毛一层层展开,像燃烧的冷火。
织命者,左头看见过去,右头看见未来。
唯独现在,在它眼里永远是一个被撕开的洞。
此刻,两个鸟头同时盯着星相仪上代表阿格里皮娜的命运线。
银河的命运在这里通常是线。
红的战争,绿的瘟疫,金的信仰,黑的背叛。
可阿格里皮娜那里不是线。
是一块纯黑的斑。
像有人把命运布料烧穿了。
织命者左头尖叫:“没有记录!过去没有这种现象!灵魂不回归,恶魔不重生,因果断裂......”
右头低笑:“未来也看不清。所有丝线到了那里都被吞掉。血神的狂犬会去,慈父的舰队会去,更多火也会去。”
左头啄了右头一下。
“你笑什么”
右头反啄回去。
“你不也在笑”
织命者的爪子伸向星相仪,轻轻拨动了几根亚空间暗流的丝线。
恐惧之眼边缘几场风暴,被它稍微抚平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足够恐虚和纳垢的舰队比预期快上三成。
它又把几个迷航的红海盗战帮导航信号偏了几度。
不多。
刚好会撞上阿格里皮娜外围防线。
“去吧。”
两个头终于同时笑起来。
“都去。”
“让我看看,当所有混沌之火都烧向你时,你那颗东西的小黑洞,还能不能守住现实的边。”
它盯着那片黑斑,语气近乎温柔。
“阿格里皮娜,会是全银河最漂亮的实验台。”
阿格里皮娜星系外围,三十光年外,混乱陨石带。
欧克兽人的Waaagh船队停在那里,像一堆被绿漆、铁皮和暴力强行粘起来的太空垃圾。
最大的那艘战舰叫碎骨者号。
这名字是昨天刚改的。
前天它还叫大牙号,因为舰头的大牙撞碎了一艘海盗船,牙掉了,所以格尔卡觉得名字不吉利,顺手把负责刷漆的屁精砸进了燃料炉。
舰桥上,身高接近四米的兽人军阀“搞毛之牙”格尔卡,正在用一把比成年人还高的动力砍刀劈指挥台。
刚才那段人类广播从破烂大喇叭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
尤其是那句:
“不怕死的,全他妈滾过来!”
翻成欧克的意思非常清楚:
这里有一场全银河最响、最红、最能打的大架。
管饱。
格尔卡兴奋得一刀把指挥台劈成两半。
"Waaagh! ! !"
他仰头咆哮。
舰桥里几百个兽人小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老大叫了,他们也叫。
“Waaagh!!!"
格尔卡挥舞砍刀,指向舰桥外那片乱七八糟的星空。
“听见没,小子们!那个瞎嚷嚷的虾米说他在那个......啊......阿什么娜!”
旁边一个小子小声提醒:“老大,是阿格里皮——”
格尔卡反手一拳把他打进墙里。
“俺知道!”
他重新看向众兽人。
“那个虾米说他砍死了带刺的铁皮罐头,还砸烂了会喷火的大块头!他说他很能打!他说他很硬!”
格尔卡踹翻一个靠太近的兽人老大。
“他问你们,谁最硬”
舰桥里的兽人们把枪、扳手、砍刀和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管子全举了起来。
“他们最硬!兽人最硬!”
“全舰队,转舵!”
格尔卡吼道。
“引擎开最大!往管子里多塞几个屁精!谁敢说不够劲,俺就把他也塞进去!”
几个技工小子立刻欢呼着冲向引擎区。
格尔卡转过头,看向舰桥角落里那个披着破烂长袍的屁精导航员。
屁精正试图把自己缩进一只空弹药箱里。
没成功。
“你!”
格尔卡用砍刀指着他。
“指出那个阿什么娜!马上!”
屁精顫巍巍爬出来,从怀里掏出半张帝国星图。
那星图显然经历过火烧、水泡、脚踩和某种不明牙印。屁精把它铺在地上,拿红蜡笔在上面画了半天,越画越慌。
“老、老大......”
格尔卡眯起眼。
屁精的声音一下小了八度:“俺找不到那个阿格里皮娜。这张纸上全是洞。俺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它在哪....."
舰桥安静了一秒。
格尔卡低头看他。
“你不知道路”
屁精哭了:“但他知道哪边比较红—————”
砰。
格尔卡一脚踹过去。
屁精像炮弹一样撞上精金舱壁,炸成一团绿血和破布,顺着墙往下滑。
格尔卡指向旁边另一个尿了裤子的兽人小子。
“你!带路!”
那兽人小子瞪大眼:“俺”
“对!不知道路就凭感觉开!”
格尔卡把砍刀扛回肩上。
“哪里的火最大,哪里的枪最响,俺们就去哪!”
"Waaagh!!!"
绿皮船队喷着黑烟,互相撞了三次,炸了两艘小船,最后还是轰轰烈烈地冲进了亚空间。
方向未必对。
气势很足。
审判庭黑船,大厅。
黄铜打印机吐出羊皮纸,齿轮还没停稳,瓦勒里乌斯已经把纸扯了下来。
上面的字很少。
“这里是阿格里皮娜主星。我是帝国暗面掌印者,洛森。”
最后一行更短。
“操你们所有人。"
瓦勒里乌斯把羊皮纸攥成一团。
玫瑰星结在他胸前起伏,像随时要把那身黑袍撑裂。
“疯子。”
他把纸团砸在地上。
“一个毫无敬畏之心的疯子。”
周围的侍从没有一个敢弯腰去捡。
瓦勒里乌斯转身,看向自己的高级副官和一众审判官侍从。
“帝国暗面掌印者”
他冷笑一声。
“他怎么敢用这个头衔”
没人接话。
这个问题不是让人回答的。
瓦勒里乌斯自己给了答案。
“马卡多大人的印信,代表越过内政部、法务部,甚至审判庭的最高独裁权。但丁只是一个星际战士战团长,哪怕他现在挂着暗面摄政的名义,他凭什么把这种东西给一个基因种子来源都不清楚的军阀”
在他看来,帝国官僚体系再臃肿,再腐烂,再迟钝,也是一道枷锁。
一道防止人类再次滑进大叛乱的枷锁。
洛森绕过了泰拉高领主,绕过了审判庭审查,绕过了所有该盖章、该签字、该互相扯皮一百年的程序。
他占了一颗比泰拉还大的铸造世界。
手里捏着没报备的军队和舰队。
现在还对整个银河发布了近乎独立宣言的广播。
这不是功臣。
这是变量。
而审判庭最恨变量。
“洛森的深度审查呢”
瓦勒里乌斯看向首席副官。
“基因序列。战团来源。军队来源。他为什么能控制阿格里皮娜沉思者阵列他那种阻断亚空间污染的火焰,到底是什么”
副官西拉斯立刻翻开数据板。
“大人,暗面情报网已经瘫痪百分之八十。关于洛森,我们只有但丁摄政王通过星语加密传回的一份简报。简报称其战团名为“复仇者”,灵魂纯洁性已经通过圣裁之轮测试。”
“圣裁之轮是死物。”
瓦勒里乌斯打断他。
“人心会变。”
西拉斯低头:“是,大人。”
“如果他守不住阿格里皮娜,那颗铸造世界就会落入黑色军团,混沌战帮或者恶魔手里。”
瓦勒里乌斯走到战术桌前,指节敲在星图边缘。
“地心巨炮,完整工业线,沉思者阵列,船坞,武库。”
他每说一个词,周围侍从的头就低一分。
“这等于他亲手替混沌造了一座永不枯竭的兵工厂。”
西拉斯看见了机会。
他年轻,野心足,还没学会在审判庭里最重要的一课。
有些功劳,太烫。
“大人。”
西拉斯挺直腰。
“既然洛森已经对帝国暗面造成不可逆威胁,且但丁摄政王授权存在越权嫌疑,我们必须行动。”
瓦勒里乌斯看向他。
西拉斯指着阿格里皮娜坐标。
“我请求调派本舰随行的红猎手星际战士连队,并征调附近内政部联合舰队。我们立刻跃迁前往阿格里皮娜星区。”
他越说越顺。
“以审判庭名义,直接接管当地防御权。对洛森本人进行强制异端审查。如果他反抗,就地肃清。”
他说完,等着赞许。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打印机齿轮空转的咔哒声。
瓦勒里乌斯慢慢转头。
那眼神不像在看副官。
像在看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变异低能儿。
“去阿格里皮娜"
西拉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瓦勒里乌斯往前一步。
“带着一个连的星际战士,几艘内政部破巡洋舰,去那里审查他”
“大人,这是审判庭的职责——”
“你的脑子被亚空间蛆空了”
瓦勒里乌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星图前。
他指着那片正在变红的星域,唾沫几乎喷到西拉斯脸上。
“睁大眼睛看!恐虐战帮在转向!纳垢舰队在转向!欧克兽人像闻见粪坑的苍蝇一样往那边挤!”
他把西拉斯往星图上一撞。
“你这个时候去阿格里皮娜,是去执行审查,还是去给恐虐大魔送颅骨"
西拉斯脸色发白。
“可是大人,洛森——”
“洛森是疯子。”
瓦勒里乌斯松开他。
“但不是傻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黑袍,像嫌副官把上面的灰弄脏了。
“他点燃的是一个星系级火药桶。接下来几个月,阿格里皮娜会变成全银河最凶的绞肉机。黑色军团主力进去,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瓦勒里乌斯指着西拉斯鼻子。
“你想让我死想让这艘黑船连同上面的基因种子库,一起给那个军阀陪葬”
西拉斯终于闭嘴。
审判官多疑、刻薄、偏执。
瓦勒里乌斯三样全占。
但他不蠢。
政治打压是在后方玩的。
在绝对火力绞肉机面前,审判庭的徽章挡不住宏炮,也挡不住恶魔的爪子。
“切断本舰与阿格里皮娜方向的全部物理航线。”
瓦勒里乌斯坐回指挥座,整理披风。
“洛森的宣告内容,他自称暗面掌印的越权行为,全部加密存档。”
他停了一下。
“等风暴平息。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再跟他算账。”
侍从们齐声应命。
瓦勒里乌斯看向星图里那颗正在变成风暴眼的星球。
“现在,让那个疯子去和恶魔互相咬吧。”
和审判庭的算计不同,洛森的宣告,在帝国暗面那些快要被压垮的战壕、舰桥和废墟里,砸出了另一种回声。
科拉克斯星域。
某处常年不见天日的都防线。
卡迪安第813步兵团的阵地上,污泥和血没过靴面。前方无主地里,第十四波变异教徒正在冲锋,嘴里嚷着乱七八糟的赞美词,身上挂着还没干的人皮。
防线后方,高音喇叭原本正播放政委的处决警告。
“后退者——”
滋啦。
频段被切断。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粗暴地挤进了阵地。
“纳垢的大不净者,我杀过。”
“恐虐的大魔,被我打成狗。”
战壕里,一名失去右臂的卡迪安老兵停下换弹匣的动作。
旁边十七岁的新兵抓住他的袖口,手抖得把泥水都甩到了脸上。
“长官......这是真的吗”
老兵没说话。
“真的有人能把大魔打成狗吗”
老兵还是没说话。
然后他们听见最后一句。
“不怕死的,全他妈滚过来!”
“操你们所有人!”
战壕安静了。
连政委都忘了把手枪举起来。
几秒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笑声在战壕里传开。有人笑着咳,有人笑着骂,有人笑到一半把弹匣插回枪里,动作快得像刚睡醒。
卡迪安老兵用仅剩的左手拉动激光枪枪栓。
那张麻木了几个月的脸上,终于扯出一点东西。
不太像笑。
更像要咬人。
“不管他是谁。”
他把枪架上沙袋,瞄准前方冲来的变异人。
“这是老子这辈子听过最够种的演讲。”
政委站在掩体后,慢慢把爆弹手枪放低。
他看着那些原本快要被绝望压塌的士兵,一个个像被注入了什么脏得要命,却好用得要命的药。
射击频率提高了一倍。
有人甚至主动爬上胸墙,把热熔炸弹扔进了敌群里。
政委看向喇叭。
帝国暗面掌印者
他不知道这个头衔合不合法。
但至少这一刻,那个叫洛森的男人,用最不体面的方式,往这群等死的凡人嘴里塞了一口火。
另一处深空。
一艘受损严重的黑色圣堂打击巡洋舰,孤独漂在陨石带里。
舰桥内,技术军士正带人抢修火控阵列。剑阁元帅站在战术桌前,盯着还在闪烁的阿格里皮娜坐标。
广播播完后,舰桥里没人立刻说话。
连长先开口。
“报出坐标,主动要求全银河宿敌集结攻击一点。”
他看向元帅。
“这是战术自杀。阿格里皮娜再坚固,也挡不住数十支混沌舰队围攻。哪怕原体复生,也没有这种打法。”
剑阁元帅没有反驳。
他看着星图上正在转向的敌舰航线。
“是自杀。”
连长皱了皱眉。
元帅又说:“也是牺牲。”
舰桥里几名圣堂抬起头。
“你们看见他把恶魔引向自己。”
剑阁元帅伸手,将几个正在从周边星区消失的红点标出来。
“但他这一句话,清空了四个星区的混沌游击力量。”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战士。
“几百个农业世界,几十个巢都世界,因此喘了一口气。”
连长沉默了。
剑阁元帅摘下头盔,朝阿格里皮娜方向重重捶击胸甲。
“这才是帝国之后盾。”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那位掌印大人的骨头,够不够硬。”
圣卡斯帕星系外围。
圣血天使旗舰。
红色警报灯熄灭了一半。
全息海图上,原本像铁幕一样包围圣卡斯帕的混沌舰队光点,正在发生变化。
暗面攝政王但丁双手撑着战术桌,背后的光投在圣吉列斯面具上,看不出表情。
在此之前,他还在和洛森通讯。
他向洛森说明圣卡斯帕星系正面临千亿人口的灭顶之灾,希望洛森的机动力量能支援。
洛森没有回答。
他直接切断了通讯。
那一刻,但丁以为洛森拒绝了。
他并不怨。
帝国暗面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在失血。没有谁理所当然能把最精锐的部队填进别人的绞肉机。
但丁已经准备下令全舰队突入。
哪怕战损超过八成,也要给圣卡斯帕争出一线生机。
然后洛森的广播响了。
当那句“操你们所有人”在血之召唤号舰桥里炸开时,整个指挥层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但丁看着海图。
那些本来准备对圣卡斯帕实施轨道轰炸的怀言者战舰,那些在航道边缘等待收割灵魂的恶魔引擎船只,全部停住了。
接着,九成混沌舰队像闻到血的鲨鱼,在太空中完成暴力转向。
他们抛弃了几乎到嘴的猎物。
抛弃了缺乏防御的巢都和农业卫星。
亚空间引擎一个接一个亮起。
目标,阿格里皮娜。
洛森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救援。
但他用几句话,解了千亿人的死局。
“他在引火烧身。”
但丁直起身。
面具后的声音很轻,却让舰桥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作为活了一千五百年的统帅,他只用一瞬,就明白了洛森的意图。
洛森没有把战场放在圣卡斯帕。
他把所有压力拽去了阿格里皮娜。
用自己,替圣卡斯帕挡刀。
“洛森兄弟……………”
但丁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本想说“太烈”。
可这个词放在眼前的星图上,显得太轻。
旁边的撕肉者战团长加布里埃尔·赛斯已经快按不住自己。
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屏幕当场裂开。
技术仆从刚想抬头,和赛斯对上视线,又立刻把脑袋低下。
“这他妈才是真汉子!”
赛斯盯着阿格里皮娜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不躲在堡垒后面算计,直接把刀子捅进恶魔鼻孔里!掌印大人比我更像撕肉者战团长!”
他转头看向但丁。
“摄政大人,下令吧。圣血天使和撕肉者立刻拔锚,去阿格里皮娜帮他杀出一条血路!”
“不行。”
但丁拒绝得很快。
赛斯脸色一沉:“为什么”
“混沌主力被引走了,但圣卡斯帕内部还有邪教徒和散兵游勇。我们现在必须肃清残敌,稳住星区。”
但丁看着星图。
“而且洛森既然敢把敌人叫过去,就说明他在阿格里皮娜有自己的布置。大兵团直接压过去,未必是帮忙,可能会打乱他的杀局。”
赛斯不爽地喷了一声。
但他没继续顶。
因为但丁说得对。
这更让他不爽。
但丁转向舰桥角落。
“阿斯托利亚。”
后勤副官立刻上前,抱着数据板。
“大人。”
“我之前让你在巴尔给洛森战团准备的那批受损动力甲,怎么样了”
阿斯托利亚快速翻阅。
“大人,三千四百具严重破损、被机械教判定为难以修复的动力甲残骸,已全部封装完毕。”
“好。立刻发给他。
但丁停了一下。
阿斯托利亚本来已经准备退下,听见这停顿,心里咯噔一声。
但丁说:“把那批准备装配给下一代原铸新军的马克十型动力甲,也提出来。
阿斯托利亚的手一抖。
数据板差点掉下去。
“大人”
“一千具新甲。”
但丁看着他。
“连同那三千具坏甲,一起送去阿格里皮娜。”
后勤副官的脸刷地白了。
“大人,您指的是那批由火星大贤者直接配发的全新马克十战术装甲"
“我说得不够清楚”
“清楚,可是——"
阿斯托利亚把数据板抱得更紧,像抱着一块快爆炸的等离子核心。
“大人,这绝对不符合军械配发规定。基里曼大人编写的《阿斯塔特法典》有明确限制,每个阿斯塔特战团满编不得超过一千人,这是为了防止大叛乱再次发生的底线。”
他越说越急。
“我们前不久已经以新编复仇者战团的名义,给洛森拨付了六百多具全新动力甲。如果现在再送一千具新甲,加上他自己修复的那些,他手里的动力甲数量会突破四千。’
赛斯在旁边听得不耐烦,手已经按上链锯剑。
阿斯托利亚硬着头皮继续。
“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战团规模。内政部会认定这是重建军团。审判庭一定会问责巴尔,甚至会派异端审判庭调查您。
舰桥里没人说话。
但丁听完了。
如果是过去,他会权衡。
他会计算各方反应,考虑高领主议会、内政部、机械教和审判庭的脸色。
帝国暗面已经够脆弱,任何越界都可能引发内乱。
可今天,洛森那句话把但丁心里某根细了一千五百年的弦砸断了。
洛森能为了几千亿陌生人,把全银河最脏最疯的仇恨拖到自己身上。
他这个暗面摄政,还要在这里怕一份问责报告
“我说送去。”
阿斯托利亚却立刻闭嘴。
“就立刻送去。”
但丁指向星图上那些涌向阿格里皮娜的红点。
“洛森兄弟正在用自己的命,用那颗星球,为整个帝国暗面拖时间。为圣卡斯帕千亿平民挡刀。”
他转过头。
“法典是死的。防线是活的。”
阿斯托利亚嘴唇动了动。
但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千具动力甲怎么了”
圣吉列斯的面具在灯光下显出一丝近乎嘲弄的冷意。
“如果能挡住混沌的步伐,一万具,我也送。”
他看向后勤副官。
“至于审判庭。如果他们觉得我违反法典,如果他们对我的物资调配有意见。”
但丁停了一下。
“让他们带联合舰队来找我。”
“把我的暗面摄政职务撤了。”
“我为这个帝国打了一千五百年,早就累了。正好退休,回巴尔,去陵墓里陪我的父亲。”
阿斯托利亚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从未见过这位永远以大局为重,永远把责任在肩上的摄政王,说出这种近乎摆烂的话。
他还想再劝一句。
一个庞大的黑影挡住了他。
赛斯走过来,直接把他推得一个踉跄。
“算账先生。”
赛斯低头看他。
“摄政王让你办,你就滚去办。”
阿斯托利亚稳住身体,脸色更白。
赛斯拍了拍腰间链锯剑。
“难道你想看着掌印大人和他手下那群硬汉,光着膀子在火线上跟混沌星际战士拼刺刀”
“法典是给后方喝茶的人看的。”
“前线要的是钢板、爆弹、能挡刀的甲。”
他凑近一步。
“少一具,我亲手把你的脑袋塞进等离子反应堆。”
阿斯托利亚立刻站直,右拳重重砸在胸口。
“是!摄政大人!赛斯大人!我立刻去办!”
他转身走得飞快,差点撞上门边的伺服颅骨。
舰桥重新安静下来。
但丁走到防爆玻璃前。
窗外,原本被混沌舰队火光映红的星空,正在一点点恢复深黑。
那些足以摧毁几个世界的死亡阴影,全都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阿格里皮娜即将成为整个银河最血腥、最恐怖的风暴眼。
但丁看着那片黑暗。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希望洛森兄弟的骨头,真有他说的那么硬。”
阿格里皮娜主星,总指挥枢纽。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在沉思者阵列中央,像一片被强行钉住的星海。几百名T系列机械死士围在四周,背后的伺服臂不停伸缩数据线像黑色藤蔓一样接入一排排逻辑接口。
洛森坐在宽大的指挥椅里,手里抱着一枚地狱黄铜齿轮。
齿轮落下,又被他接住。
清脆一声。
没人说话。
那通足以把天捅破的全频段广播已经发出去了。
洛森当然知道后果。
接下来几个月,阿格里皮娜会被多少舰队盯上,会有多少疯子、恶魔、异形和审判庭的老狗在星图上把这里圈红。
他不是吼完就等死的莽夫。
洛森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
战略上,可以把敌人骂成猪狗。
战术上,必须把这些猪狗当成随时能咬断喉咙的洪荒巨兽。
意识下沉。
蜂群思维的汇报随即铺开。
【战斗报告:第一至第六登陆模拔除战役,铁笼王座号跳帮战。】
【阵亡雷霆战士级死士:1430名。】
【阵亡熊卫重裝兵:112名。】
【阵亡白虎动力甲战士:15名。】
【指令执行:兵源已全部补齐。当前战斗序列,维持百分之百满编。】
洛森眼皮都没抬。
这些数字不是哀悼。是成本。
【后勤储备核算:当前生命点常规战备储备量,已强制锁定三千万点红线。】
【目标:确保面对即将到来的星系级围攻时,战斗序列可承受最高频绞肉消耗,不发生补给断档。】
【基石序列部署:当前阿格里皮娜主星已部署基石序列五百万。后续将根据生命点储备与战场基建需求,每个十四天收割周期,追加传送二百万至三百万基石节点。】</p>
第163章 一句话,解千亿人之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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