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似乎有人挤过来。
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带着点不讲道理的蛮横。因为个子不够高,肘弯堪堪搭上栏杆边缘,整个人往他这边歪了歪。
周粥伸手去够他手里的酒杯,“给我尝尝。”
方彻侧过头看她。
她穿的是他的衣服,袖子卷了两道还是搭在手背,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上。头发没扎,被风吹得往后飞,有一缕黏在嘴角,她也没管。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比京遥的初雪还亮。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
“这度数很高。”
“高又怎样?”周粥不管不顾,伸手直接去夺他手里的杯子,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好凉。
她的唇印在杯子边缘,留下浅淡的红印。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舌尖吐出来,含含混混地抱怨。
“好辣——”
方彻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想把那缕黏在她嘴角的头发拨开。
指尖却碰到了风。
那缕头发没有被拨开,她的脸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侧过来,他的酒杯也无从得到她嘴唇的光顾。
酒杯里的液体轻轻晃着,映着远处一成不变的灯火。
方彻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慢慢蜷了回去。
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兀自笑了笑,沿着想象中杯边的痕迹,把唇印上去,却没有喝。酒液尽数倒掉,烧出一条滚烫的长河,和刚才她指尖碰到他的那点凉意重叠在一起。
今晚估计睡不着了。
因为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捂着胸口措不及防望来的双目,耳边传来的全是她为自己清白辩解的细语呢喃。
“不是呀,我没看就穿了,这有什么吗?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衣服吧!你你你不许多想!”
她知道什么叫普通吗?
反正穿在你身上的,都不算。
周粥凌晨是被手机给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看见通话页面,显示的来电者是:奶奶。
嗯?
印象里,除了年夜饭催他们快点过来,爷爷奶奶没有哪次主动给周粥打过电话。
她点下接通,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喂,奶奶?”
“周粥啊,你爸,你爸——”奶奶声音很干涩,还没说两句就要缓不过气了,“白天忽然晕倒了!”
“晕倒?怎么晕倒的?现在怎么样?”周粥像被人打了一棒,掀开被子起来换衣服。
老太太三言两语说完,立刻又找补,“你先别着急,大夫说没什么问题。但他人不清醒,一直在喊你名字……”
周粥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紧:“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查了血,还要做个什么脑部的检查,说是体位性什么……”老人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那些拗口的医学术语她捋不清楚,“反正就是说要观察。周粥啊,你明天能回来看看不?”
“我马上回。”
周粥看了眼最近的航班,在三小时后起飞。她开门走出来,方彻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开了门。
“怎么了?”
眼眶又酸又涩,周粥却强忍着没有哭,解释了前因后果。
“学长能送我去机场吗?”
外面雨变小了,方彻穿上外套,揽过颤抖的周粥,“走。”
夜色浸漫整个京遥,轿车在空荡的街道上飙到限速。方彻握着方向盘,副驾驶上周粥小脸惨白,手机一次又一次从她颤抖的手指滑出,摔在那双纤瘦的腿上。
“别慌,”方彻的声音令人镇定,“你爸在阳宁哪个医院?”
周粥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方彻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让主任医师去看了,你先不要担心。”
他们到达机场,方彻倾身靠近,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潮气,还有些冷冷的柠檬威士忌香。他宽大的手按在周粥安全带上,帮她解开。
见小姑娘六神无主,紧紧咬着下嘴唇的模样,方彻抬手抚上她鬓边。
“看着我,嗯?”
金棕色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落入他的湖畔。
方彻顺带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他的从容把她的慌乱全然包裹。掌心很暖,温度丝丝缕缕传来,让她冻僵的身体重归温热。
“航班我让人给你留了位置,等下了飞机,我会给你打电话。你随时能按下接通键。感到慌乱很正常,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一直在。”
当着周粥的面,方彻给她拨去电话,手机铃声响彻耳畔,来自一首《Love Faces》。纯洁的前奏,在能听到的呼吸和哼唱间,一步一步沉沦,往下陷落,正如高潮前慌乱挂断的周粥:
e kiss me
e with me.
“不要怕。”
方彻一直将周粥送到安检口,候机楼里的人很少,灯光映在他身上,照得周粥有些恍惚。
很快,她连恍惚的机会都丧失了。
方彻俯身,他的额头近在咫尺,周粥的睫毛扫过皮肤,泛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痒。相触的手指间,他挤进来,占满她的恐慌,让那颗心脏只为了他而跳。
轻轻撞她的额角,眉上的痣几乎与她眼皮的红痣相融。
“深呼吸,对。”
周粥随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终于冷静下来。两人分开,她的视线还紧紧黏在方彻身上,像一片寻找归宿的落叶。
他指了指手机,暗示周粥记得他刚刚说的话。果然,一下飞机,遵守信用的方彻就准时出现在她屏幕上。
指尖按下绿色的接通键的瞬间,仿佛这辈子接的所有电话,都是在等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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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并没有酒驾~
第41章 京遥湖 直到她踮起脚尖,毫无预兆地亲……
“到医院, 先给你奶奶发信息,再找值班医生问清楚情况,问完第一时间告诉我。”
方彻教周粥如何处理, 一开始有些晕头转向的人,顺利开了检查, 缴费拿到报告单。
看完报告单, 他替周粥松了口气:“不是大病。医院食堂可以订餐,你先垫垫肚子。”
周粥没有胃口, 但想到奶奶还在病房, 还是去打包了饭菜。
她站在病房门口,和方彻说了一声, 挂断了电话。
方彻发来几条信息:
【医保没问题, 按这个流程报销】
【粥粥, 擦擦眼泪,就当回阳宁散心】
看着这些话, 仿佛有人温柔地揽过她,披上外套的同时, 轻声对着她耳边念叨。
周粥推开门。
“妈, 你孙女上学本来就累,你还让她操那老多心做什么?”周华已经醒了, 正在和长辈大小声。
奶奶赶忙把周粥领过来, 嘴里骂骂咧咧:“不是你总念叨想她, 我才不会叫呢!现在倒怪在我头上了, 白眼狼。”
周粥把饭和水果放在一旁,眼睛一看就哭过。默默坐在病床旁,周华的吊针在眼前晃啊晃,她扁着嘴强忍眼泪, 抚上周父苍白的手背。
“没事的,宝贝。”周华看自己女儿可怜的哟,也不知道他的好孩子,千里迢迢从京遥跑过来,累不累。
周粥声音沙哑:“爸爸,你以后不许再喝酒了。以后我做饭给你吃,你不要太累……”
明明是个能把家常小菜做得精致又好看,把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人。自从女儿一走,就完全不好好照顾自己了。甚至硬生生拖出急性胃炎,严重脱水,虚弱到直接晕过去。
“你真的让我很担心!”
周华却笑了两声:“宝贝你做的东西不能吃吧。”
他还记得周粥第一次给鹦鹉煮小米粥,都能糊锅;炒个菜,站得离锅两米远;炒的肉,也半生不熟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这样他就可以为女儿做一辈子这些事。买周粥喜欢的玩偶、芭比娃娃和过家家厨具。
但他女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在医院能扶着他去做检查,在家里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周华从周粥眼睛倒影里,看到自己生了满头白发。
或许,是他老了。
在阳宁呆了几天,周华赶周粥回去上学,还以为大学像高中那样,请一天假,桌上就堆满试卷,落下无数功课补不回来。
“我已经好了,你快回去上学,别让陈汀华打电话骂我。”
“哦……”
搬出前妻这尊大佛,周粥不听也得听。
回程的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京遥的天气向来无常,一场暴雨过后,凉意的蜜糖裹着风,和周粥撞了满怀。
她拢紧开衫,走出机场。
看见方彻时,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连梨涡都显得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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