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的模样被李氏瞧见了心里难受，清荷微微侧过身子，不争气地抹了抹眼，随后忙盈起笑，快步走到了床边。


    “嗯！娘，荷儿回来了！”


    一等靠近，清荷便忍不住抱了抱李氏。


    听见女儿轻弱的吸鼻声，李氏替人轻轻拍了拍背，随即拉过手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爱哭鼻子。好了好了，抱一抱就行了，莫让娘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清荷不让，微微吸着鼻子撒起娇来：“不要，就要多抱抱娘……荷儿又不是头一回靠娘这般近，要染早就染上了，才不怕什么病气。”


    女儿有些倔性子在身上，李氏早早就晓得，见清荷“赖”在自己身上不走，只好无奈地随她去了。


    握起那只暖和小手抚了抚，李氏当即寒暄起来：“这几日在外可还好？”


    清荷一顿，在李氏肩头轻轻靠了会儿，随即坐正了身子，下意识地将眸子低了几分，有些自责道：“好…荷儿就是过得有些太好了，在外边儿的时候，都将娘给忘了……”


    听完话，李氏拍了拍清荷的手背，一脸笑意地看着她道：“要是将娘忘了，荷儿干脆玩儿在外面就不回了，眼下哪还能在娘的跟前耍赖皮？”


    清荷不依，又软了身子贴过去撒了撒娇：“娘～荷儿哪有耍赖皮！”


    李氏笑得厉害，下一瞬却突然咳嗽起来：“咳…咳咳——”


    见状，清荷赶忙起身倒了杯水来，一面喂水一面顺气道：“娘……”


    “我方才不该惹您笑的。”


    等人缓过气来，李氏摇了摇头，说道：“多笑笑好，精神气也足些，娘着咳嗽是老毛病，你莫要怪自己。”


    清荷点点头，随即问起李氏的近况：“娘，您这几日怎么样？在这儿住得习惯吗？送的吃食如何？店小二有给您跑腿送药续水这些吗……”


    清荷似想要将所有的事儿问个遍，话声像滚珠子似的抛出来。


    李氏听着一个接一个的问，倒也没觉啰嗦，转而缓缓回道：“这儿清静，每日都有人送饭端药，服侍得倒是周到，可娘总觉得比不上家里，咱家那窝虽是条件差了些，总归住熟了，也住得自在。”


    “住在这屋，娘时不时地想，这一身病气沾了满屋，怕是等咱们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店家都要燃把柚子叶来熏一熏。”


    李氏一番打趣的话，清荷听得明白，她这是想回家了。


    “没事儿，咱们付了钱的，店家熏不熏柚子叶是他们的事，就是将想将这整间屋子刷洗了都无妨，因为——”


    “荷儿要接您回家了！”


    ……


    收拾完包袱，清荷将李氏包好了头巾，便搀扶着她缓缓朝楼下走去。


    “娘，您自个儿能下楼吗？要是不行的话，我去叫人来帮帮您。”


    楼府的车夫还候在门口，先前那人说过让他们伺候好自己，眼下帮娘搭把手或是背一背人，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清荷正想去叫人，哪知被身旁的话声止了脚步：“娘这几步路还是能走的，用不着去麻烦人。”


    既都这样说了，清荷当即断了找人帮忙的想法，在楼梯上一步一搀地将人平安带下了楼。


    出了客栈门，清荷将李氏带到了楼府的马车前。


    “荷儿，这是你赁的马车吗，会不会很费钱……”


    对于李氏的发问，清荷早有预见，不过这回，她并不打算扯谎瞒下了。


    她摇了摇头，回以一抹柔和的笑：“娘，先上去吧，等过会儿回家了，荷儿再跟您说……”


    听出这番话里藏着事儿，李氏虽有些奇怪，却没想追问到底。


    ……


    “卿和小哥，你瞧瞧是不是这儿。”


    外边响起车夫的声音，清荷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她方才报的那个荒废的土地庙不错。


    “嗯，是这儿，有劳你朝前再捎我和我娘一截路。”


    马车驶了将近二里路，清荷在路过一棵树时叫停了马车。


    取下包袱和背篓，待楼府的马车伴着尘土远去，清荷回眸对李氏说道：“娘，再有一截路就到家了，咱们走吧。”


    母女二人沿着归家的小路走了不到片刻，一间熟悉的房舍便出现在了眼前。


    开了门以后，清荷放了东西，随即将椅子提到了门旁，道：“娘，衣裳披好，头巾也先别急着取，家里好几天没住人，我先开窗散散这屋里霉气。”


    李氏静坐在门前，看着清荷在屋里往来一阵，开了窗抹了灰之后，才彻底歇下来。


    “荷儿，既开了窗便开久些吧，娘这副打扮严实，也能跟着透透气儿。”


    清荷点点头，应了李氏的话，将人扶回榻边坐着，随即走去了门边。


    在木门合上的一瞬间，只见清荷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荷儿错了……”


    这一突来的阵仗不小，李氏惊异片刻，却没出声叫人起身的打算。


    她想：看来荷儿瞒下的事儿，还不小。


    对于清荷下跪之事，李氏仿佛熟视无睹一般柔声道：“荷儿哪儿错了。”


    “娘…荷儿错、错在骗了您……”


    能有承认的决心，倒也不算错得太过。


    对自家女儿欺瞒自己一事，李氏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想，荷儿既然不想告诉她，那她便不问了。


    而今人却突然主动摊开自己的“秘密”，难不成…是瞒不下了？


    究竟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荷儿，娘想，你今日定是下了决心，想要跟娘坦白一切。娘也不催你，等你说就是。”


    清荷先前在马车上便仔细想过了，若她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不能告知实情，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与她血肉相连之人了。


    她吸了吸鼻，埋头小声道：“娘，我都告诉您……”


    “娘，荷儿从前那些话，都是骗您的，我说什么在茶楼当伙计的事儿，都是扯谎的，我其实在、在戏堂里唱戏……”


    “戏堂，小观音？”


    话声一出，清荷立马抬了头，瞪大的两只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您…您怎么会知道！”


    李氏无奈一笑，随即轻声叹道：“荷儿，娘只是身子不好，又不是耳聋眼瞎，有些事，娘还是晓得的。”


    话音落后，李氏仿佛想起了往事，垂眸半晌：“从前你小小一个人，为咱娘俩的过活四处奔走碰壁，狼狈时连小乞丐都当过，如今不过是在戏堂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可瞒的，你告诉了娘，娘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李氏自顾自地摇摇头，眼眶中不禁多了几分热意：“荷儿，娘只会心疼你。”


    “娘只会怪自个儿没用，让我们荷儿处处受苦受累……”


    见李氏自责起来，清荷膝行着上前，抱住了她的双腿靠上：“娘，您别这么说…有娘在的地方才是荷儿的家，荷儿不苦也不累，只要能养活咱俩，只要能医娘的病，荷儿做什么都不嫌！”


    “傻孩子……”


    ---


    作者有话说：敢凶老婆，虎儿这个不乘


    荷儿好，娘也好


    第29章 温情语 .


    李氏亲昵又无奈地骂了一声, 随即将地上的人儿轻声唤起。


    “荷儿快起吧，再跪腿该疼了。”


    她极温柔地摸着清荷的发顶，拍了拍床褥道：“坐到娘边上来, 荷儿今日跟娘讲了实话，那娘也给你讲些你不知道的事儿。”


    不知道…的事儿？


    一番话不禁勾起了清荷的好奇心, 心想：自己分明已经藏严实了, 怎么在娘跟前就像一片白纸似的，还有…娘她竟然也有事瞒着自己！


    清荷立马起身坐到床边, 拉着李氏的手轻轻摇了摇：“娘, 您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撒谎的呀？”


    小丫头还当自己藏得住事儿，看她眼下这副模样, 怕是已经心急得不行了。


    李氏笑了笑, 覆了覆手道：“荷儿的嘴瞒得再紧, 可也要知道一件事，那便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目光渐渐飘远, 李氏忆起从前事，缓缓开口。


    “前些年的一日, 娘趁着有精神气的工夫, 只在家门前站了站脚，便从过路人口中听到了‘小观音’的名号。巧的是, 那小观音的名儿, 竟跟荷儿你的一样！叫清荷！”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数不清, 起初娘只当是你和那人撞名儿了, 可直到有回你晚回家，娘问你是不是路上有事绊了脚程，你说是因茶楼生意好便回得晚了些。”


    “原本娘是信了的，可偏偏不巧, 让娘瞧见了你下巴边没卸干净的油彩。就是那时，娘便知晓，原来，我的荷儿就是洛丘人人传颂的小观音。”


    “啊，您那么早就知道了啊……”


    对于没弄干净油彩那事儿，清荷是有些印象的。


    那时才登台唱戏不久，对上妆卸妆这些事做得也不大熟练，时间自然就被她耽搁了不少。


    生意好也确有其事，只是换了个地儿罢了，就因浮生堂那日生意格外好，堂主便临时加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