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谈萧之是在蒋桃花家里睡的，他们家的客房很多，都是经常打扫过的。


    而许落这边，在看到谈萧之来了之后，就和蒋桃花打了声招呼，说什么也要走，好在蒋桃花也不勉强他，给他开了后门，他一路跑回小院，累的扶着门框直喘气。


    他之前一直都在住院，很少有剧烈运动的机会，此刻猝不及防的跑这么一顿，累的眼冒金星，双腿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跑出来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心里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放松的瘫在地上休息。


    小院和后面老大爷的院子不在一条直线上，许落的位置还能看到老大爷家里亮起的灯。


    他缓了缓，就打算推门上去了，上楼梯的时候，透过楼梯休息平台那扇窗户，看到老爷子面朝着大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大福就躺在他脚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晃动尾巴。


    大爷手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不知道是不是他送给大爷的那一条。


    感觉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许落靠在窗口看了一眼，老人的身影在昏黄的夜灯下显得有几分寂寥，鬼使神差的，许落开口：“白天那个黑衣服的，他到蒋桃花家去了。”


    “我又没有在等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梁老爷子一大跳，他抬头，看到了在楼上窗子弹出半截身子的许落。


    “原来你是到这里旅游的么。”他认出来许落的声音，见许落住在二楼的窗户探出身体和他说话。


    村里的孩子大多都吃的很结实，像许落这样体格的年轻人很少，所以老大爷很容易就把他和中午那个用火腿肠钓鱼的消瘦的小伙子联系起来。


    许落见老爷子认出自己，虽然顾及那个黑衣服的人和老人的关系，但想到那人目前好像也就知道个名字，和老大爷的关系也不算亲近，于是也没隐瞒，点点头说：“对。”


    老人的话语显然是口是心非，但是许落也没有拆穿，一路的奔跑下来，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夜里吹过几缕风，凉丝丝的。


    想着马上要走了，就没忍住多和老人聊几句。


    他靠在墙边，问老爷子：“这条鱼香不香啊？”


    第14章 不会走丢


    “香啊，这边的鳜鱼出了名的香，我多煮了一碗，你要不要尝尝？”老爷子看了看旁边摆着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鱼汤，突然说。


    许落撑在窗口上，看着那碗鱼汤眯了眯眼睛。


    锅里炖着汤是骗蒋桃花的，但是现在他确实挺想喝汤的。


    他回头冲着一楼大门往蒋桃花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回头展颜一笑：“好啊。”


    他一边拍打着有些酸软的腿部，一边下楼往老爷子家走，老爷子过来给他开门，大福很亲人，摇着尾巴也过来迎接他。


    许落坐在老爷子拿出来的小凳上，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


    大福坐在他面前，大眼睛一直盯着他。


    “别喂他，贪吃狗。”老大爷从许落背后的门里出来，给他还舀了一碗温热的米饭和红烧肉，还拿了一瓶冒着冷气的可乐打开递给他，“一看你就还没吃饭，跑的这满头大汗，到哪里去玩儿了。”


    “我没去哪儿啊，就是到处转转。”


    许落道了谢接过来，有些新奇：“您也爱喝可乐吗？”


    这个院子好像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住，冰箱里居然有可乐这种年轻人爱喝的碳酸饮料。


    “谁爱喝这个玩意。”


    “我爱喝，谢谢大爷。”


    “……”


    许落心满意足的蹭了顿饭，貌似还是老爷子本来给那个黑衣服的人留的晚饭，趁老爷子进屋收拾碗筷的时间，他摸了摸面前摇尾巴的大福，偷偷在大福脖子上的布袋子里面塞了一百块钱，然后悄悄溜走了。


    -


    可能是今天一天精神紧绷加上运动过量，回到房间后，许落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刚重生的那段时间，他其实经常做梦，一会是前世病痛的折磨，一会儿是年轻的哥哥对他轻声的安慰，一会儿是秦将明那张用自己拿捏哥哥时自以为是的脸。


    他有时候他都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但是他这次很明显就分辨出来了梦境。


    因为这次的梦里的情形，不是上一世他快要病重的时候，也不是重生后熟悉的医院，而是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面。


    妈妈去世后，他们基本没有稳定的收入，哥哥和他就搬到了这个小出租屋，那个时候的许落还没有出现基因病的病症，身体很好但是很怕生人，站在楼下看着哥哥和好客的邻居一起搬东西。


    看着哥哥满头大汗，就犹犹豫豫的也去帮忙，抱着一个枕头就往楼上爬，但是爬了四层就爬不动了，没站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把刚下楼看见这一幕的许昇吓的够呛，连忙跑下来抱他。


    有枕头垫着，摔的不严重，但也青了几块，四岁的小许落很快就爬起来，挺着胸脯，一板一眼的说：“不痛。”，手里还揪着那个快赶上他高的枕头。


    许昇愣了一下，接着就抱着他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掉眼泪。


    小许落感觉到肩膀上湿润的痕迹，拍拍许昇的肩膀，又说：“哥哥，小落不痛。”


    许落用第三视角看着这个画面，看着那个时候的自己。


    紧接着画面一转，变成了秦氏的医院。


    许昇推门进来，床上的许落脸色苍白的转过头：“哥哥。”


    许昇问他：“小落，疼不疼？”


    许落弯着眼睛：“不痛。”


    在医院说撒这种谎其实很容易戳穿，但是在许昇面前，许落从来都没有喊过疼。


    许昇肯定没有信，但他也不拆穿自己，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的翻看着他的病历。


    基因病的特殊在于，在某时某刻突然就病发，在此之前不会有任何征兆，他也不知道每次病发会是哪个器官出问题。


    可能两天前还可以又跑又跳，今天四肢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也有可能，他上一秒还能尝出来许昇煲的汤多放了盐，下一秒把一整包盐塞到嘴里也不会尝到任何味道。


    许落安安静静的，偏过头去看窗外的天空。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秦将明帮助他们的原因，有时候他也觉得，也许自己早点死了会更好，这样哥哥可以多一些时间去和那个秦先生待在一起。


    但转头看见哥哥紧绷的精神和希冀的目光时，他又放弃了。


    以前和妈妈住在老胡同里，所有人都指着他和哥哥向她夸赞，两个兄弟关系好的像双胞胎。妈妈告诉哥哥要照顾好自己，告诉自己，要把哥哥抓住，不要丢了。


    抓住什么呢？


    小时候他以为妈妈的意思是出门要抓好哥哥的手，不要走丢了。


    后来才发现，妈妈的意思可能是，让他不要把哥哥丢了。


    他们的父母婚姻并不幸福，女人在还怀着许落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们的父亲。


    那个男人不像恋爱的时候体贴，酗酒，家暴，对她从来不手下留情，她唯恐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悄悄离开，投靠了另一个城市的弟弟。


    弟弟来接他的时候，年纪不大的许昇还在学校里。


    “小、小昇……”女人扶着肚子难受的拉住弟弟的手。


    “等不了了，你的基因病自己不清楚吗，你非得一尸两命才能甘心？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钱的事我想办法，小昇不管怎么样也是他的儿子，后半辈子都要指望小昇的。”


    女人默默流泪。


    尽管她承诺过一定会回来接他，女人也知道，那个男人从来不会善待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那两个月许昇一定过的不好。


    所以一生产完，刚能下地，她就悄悄回来，把许昇也带走了，再也没有回去。


    “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妈妈。”


    “如果我没有回来接你呢？”


    “那也……没关系。”


    许昇聪明，心软，他没有恨她。


    她忍着眼泪，抱紧了面前的大儿子。


    但他是那么没有安全感，他享受到的幸福永远是那么转瞬即逝，有些人活在世界上不需要很多金钱，也不需要多少物质，但却需要很多的爱。


    那个男人不会给他们爱，她和弟弟走后，许落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许昇感受到“爱”的人。


    他们拥有彼此的同时，也只剩下了彼此。


    年幼的许落回答：“小落不会走丢。”


    看着梦里懵懵懂懂的自己，长大后的许落哑着嗓子，补了一句：“也不会丢下哥哥。”


    梦里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许落都并不在场。


    都是小说里面的情节，他好像作为一个旁观者，在回看这些过往。


    醒来后，许落满脸冰凉，他伸手摸了一把，手就湿透了。


    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很快就睡着了，窗户只拉了纱窗，此刻房间里面已经透亮，但他试着眨了两下眼睛，面前还是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