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船下水三年左右,船型中等,很适合跑河道,内部设计划分以货运为主,客舱能容纳二十多人。
船家见谢少璟虽瞧着脸嫩,打量船只设计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含糊,当即主动多说两句好话。
这艘船的船员一共十多个人,再加上他每趟船临时雇的小工,总不会超过二十个。这趟去秦屿路途较远,他才在码头吆喝载客,就算只载到半途的其他港口,捎上几个人怎么也能多挣点。
谢少璟又问了船家几句话,两人交流一番后便定下行程。
卢见锋看着谢少璟熟稔的模样,愣是一句话都没插上,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
濯州洪灾时,古仁医馆也没有余粮,流民饿得差点冲进医馆抢药材,卢见锋提刀上山几次都猎不到能下锅的动物,反倒又捡回一张吃饭的嘴。
万幸捡回来的阿兰年纪虽小懂的却不少,非要跟着老胡上山找吃的。一老一小对山里的野菜和药材都颇有研究,一边挖野菜一边聊得热火朝天,只有负责保护他们的镖师小卢默不作声,因为他一句都没听懂。
“锋哥,怎么这样看着我?”谢少璟一回头就看到卢见锋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卢见锋摇了摇头,迟疑道:“没什么,就是……阿璟真的懂得很多东西。关于河道跑船的事情,也是你舅舅教你的吗?”
卢见锋记得老胡问过阿兰小小年纪怎么会认得这么多药材,除了药材还认得一些连他都不认识却真的能吃的植物。
当时阿兰说那些都是他族中叔叔教的,而兰是闽越蛮族独有的姓氏,卢见锋听父亲说过闽越蛮族是长在山里的族群、天生的猎人,因此深信不疑。
谢少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握住卢见锋的手,对他坦然地笑道:“我懂的事情还有更多呢,以后有机会都告诉你。”
卢见锋张了张嘴,他只是有些好奇,并没有想学的意思。但阿璟都这么说了,他又舍不得拒绝,只能应道:“……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卢见锋的回忆,两人回到濯州城区后,谢少璟又转到了城里的药店。古仁医馆早已不在,这家药店自然也不是他们认识的店面。
谢少璟抓了几样药材,就连药店的伙计都没看明白他想做什么。卢见锋看着他嘴里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转身又向贩卖香囊的店铺走去。
阿璟还有这种爱好吗?卢见锋视线扫过这家店面,除了刚刚踏进店门的谢少璟以外,店里全是女子,一时脚步迟疑。
方才卢见锋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一直在谢少璟身边与他并肩行走,此时慢了两步,谢少璟自然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留在门口好像更显眼。卢见锋在心中权衡了一下,摇了摇头,低着头跟在谢少璟身后走进店里。
尽管两人之间并未开口交流,谢少璟却像是从卢见锋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到了尴尬的情绪,不由轻笑一声,很是体贴地转向店中伙计,用最快的速度买完了他需要的东西。
好不容易离开香囊铺子,卢见锋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下一刻就听到了谢少璟的笑声:“锋哥,我是去买点驱虫的东西啦。夏天快到了,河道和山里都会有许多蛇虫鼠蚁,既然咱们要在路上过十几天,还是多备一些好。”
“原来如此。”卢见锋点了点头,佩服谢少璟灵活的头脑。
要是换成卢见锋自己在夏天出远门,大概是不会管蛇虫鼠蚁的,最多看到来了就打死。
“很多虫子都是有毒的,最好还是做好防备,万一……有的人去野外转几天,到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虫子咬的那一口之下。”谢少璟仿佛看出了卢见锋心里的话,板着脸捏了一下卢见锋的手指。
卢见锋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抓住了谢少璟的手指。阿璟竟然会板着脸警告他,好可爱。
……不,他在想什么。卢见锋又摇了摇头,错开视线转移话题:“阿璟,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在船上吃的可能比较腥,要不要备点干粮?”
谢少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拉着卢见锋去采购了一包食物。
两人的早饭都只在客栈里对付了一口,早上忙前忙后跑了许久,如今看着新买的食物,不约而同地感到了饥饿,视线一对便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坐下。
这家酒楼比两人昨天去的那家精致许多,店中坐的大多是濯州来往贸易的小商贩。商人谈话很是注意隐私,自然不像昨天那般能够轻易听到邻桌大嗓门武林中人的闲聊。
两人进店时,店中的乐师正奏着清雅的乐曲。卢见锋和谢少璟都没有欣赏音乐的爱好,本打算吃完就走,却见乐师一曲毕,台上换了个说书人。
“你听过说书人讲你的书吗?”卢见锋瞥了一眼正在摆架势的说书人,突然有些好奇地看向谢少璟。
谢少璟愣了一下,点头又摇头:“我的书在京城是禁书,查得很严,根本听不到。跑出来之后倒是有在曲城的茶楼听到过几句,不过也没来得及细听……”
阿璟的书在京城里竟然是禁书?卢见锋惊讶地问道:“既然在京城是严禁,为何别的地方可以光明正大地流通、讲说?”
谢少璟半开折扇挡住嘴,对卢见锋小声说道:“因为不是从上面禁的嘛。你知道我那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是在内涵谢飞霜吧?他看我那本书不爽很久了,想拍他马屁的自然在京中到处严抓,顺便就把景公子的其他著作也查抄了。”
“哦,对,他们不知道景公子是我,还有人来偷偷告诉我京中有人散播我舅舅是断袖的‘谣言’,简直其心可诛,哈哈哈!”
瞧着谢少璟掩在扇面之后的笑颜,这一刻他距离卢见锋如此近,卢见锋突然意识到就在这个位置、这一刻,这个世上只有他能看到谢少璟的笑容。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借着谢少璟向他靠过来说话的这一刻,抬手轻蹭过谢少璟的脸颊,在谢少璟反应过来之前凑上去轻吻他的脸颊。
这甚至很难说是一个吻,一触即离的动作轻到谢少璟几乎没有感觉到卢见锋嘴唇的触感,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抬眼瞪着卢见锋:“你……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卢见锋点头:“我听了,你说旁人为了讨好谢飞霜而在京中查封景公子的书,顺便还向你卖了殷勤举报景公子造谣兰铮是断袖。你刚刚笑得很好看,我没忍住。”
谢少璟无言以对,只能以扇掩面,低头吃菜。
卢见锋紧盯着谢少璟偶尔从扇面下露出的羞红脸色,面上笑容不减,心情很好地放下筷子,动手把盘里的虾全剥了,推到谢少璟面前。
眼见谢少璟进食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片刻后重新动作,默不作声地乖乖吃下卢见锋剥好的虾仁。
卢见锋找准时机向谢少璟那本稍探出头,低声问道:“阿璟,有没有考虑过写一本刀君和景公子的话本?”
谢少璟震惊得将扇子顶在头上,睁大了眼打量卢见锋,又迅速低头思索。
卢见锋本以为谢少璟在认真构思这个话本的故事,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正好你最近没写《刀君密录》,可以把后续直接往这个方向写吗?”
谢少璟握紧了筷子,刚刚恢复白净的面色又一次变红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会写成皇叔的……”
……写成皇叔?那是什么?当今皇帝还有活着的亲弟弟吗?还是说宗室里有哪位叔叔辈的王爷和阿璟关系好?这和他们两个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卢见锋想不通。
第21章
在两人说悄悄话时,酒楼台上醒木敲下,说书人洪亮却不显得扰人的声音传遍酒楼的每一桌。
初时,卢见锋只粗略地听了几个字眼。确定说书人还是在讲刀君的故事后,他的注意力便放在了谢少璟身上,没有仔细听说书人具体在讲些什么。
谢少璟念叨了几句“皇叔”、“不雅”之类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抬头皱眉看向说书人的方向。
卢见锋顺着谢少璟的目光望去,跟着听了几句,也皱起了眉:“他们现在已经一点风声都不听就能凭空开始造谣了吗?”
之前他们听到过的关于刀君的谣言,多少还算是基于卢见锋做过的一些事情进行的夸张联想,而今日这个说书人讲的既不是景公子写的《刀君密录》,也不是江湖上广为流传的那些刀君传说。
台上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说着刀君在江南杀豪强、抢地主、英雄救美抱佳人的奇妙故事,仿佛真有这些事发生过一样。
“锋哥,你是去过江南……”谢少璟收回目光,沉静的视线落在卢见锋身上。
“他说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做过。”卢见锋赶忙撇清关系。
“我去江南是几年前的事了,只是护镖随商队过去,没做过多余的事。这个说书人刚才还说了我杀死同进士出身的伪君子的事,你也看到我是在曲城杀的人,但他却说此事发生在江南,在那之后才又发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你也知道在那之后我明明一直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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