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看是为了主治医师好，”过了半晌，杨沙溪开口解释，“记忆是人脑对经历过的事物的再现，记忆有时候会欺骗人，你无法判断是否是真实发生过。”


    陈东昱已经无聊到在玩雪了，闻言抬头看他，愣了一瞬，又慢慢弯起嘴角。


    “干什么，笑得太恶心了！”


    “啊？我在笑吗？”他摸脸，笑更开了些，“杨主任，比看上去温柔得多啊。”


    杨沙溪一脸嫌弃加后悔，干什么要理这家伙。


    虽然不能读取记忆，但那些碎片自然地展现着没有前后关系的画面，他俩被动地也看了可能存在或不存在的齐暖的回忆。


    “她怎么连张凌霄感冒这种事情都还记得。”记忆碎片里是张凌霄病恹恹的脸，拖着鼻涕，裹在被子里等水喝。


    都是张凌霄。


    张凌霄被风吹乱的头发。


    张凌霄侧头眯着眼的搞怪表情。


    张凌霄战斗时的背影。


    张凌霄凑过来亲了一下。


    ……


    陈东昱腾挪屁股，坐近了一些。


    杨沙溪往旁边蹭半步。


    “你嫌弃我是认真的？”陈东昱震惊。


    杨沙溪说：“你的狗快舔到我了！”


    “喜欢你才舔你的不然就咬你了好吗！”


    “那我真是谢谢它！”


    “哎！哎哎哎哎！”陈东昱忽然指着前面一个转到角落的细小碎片，一拍他的胳膊。


    这一拍，让杨沙溪手一抖，精神力瞬间扑了上去。几乎同时，他俩一起看到了那个碎片里的全部内容。


    是张凌霄和齐暖出任务，正是那个黑暗哨兵的自爆。


    前几秒还在战斗，雕鸮在荒原里压制，对方狼狈不堪在图景里翻滚。下一刻，一个人在面前血肉模糊的炸开，碎了，都是血。画面剧烈的抖动。殷红色像是红墨水从碎片的一角流下，将视线所及所有染红。


    无声的画面里仿佛听见凄厉的尖叫。雕鸮的惊惧与怒鸣，仓鼠的慌乱四窜。满脸鲜血、碎渣的张凌霄脚步踉跄痛苦抱头，无声大喊。


    他疯狂地奔跑，攻击齐暖的精神场。山石、树木，目之所及一切。


    大片石笋从地下生出，快速长成一片，限制张凌霄的行动。


    雕鸮俯冲着、啸叫着扑过来。


    爪子、翅羽，打在脸上。


    又是血。


    金丝熊跳起抓向雕鸮的眼睛。大鸟凄厉声里再次高高飞起。


    张凌霄冲出石笋阵，手中拎着长刀，刀光凌冽反射出森冷的光。


    一座石墙挡在他前面，被一刀斩断。


    ……


    画面就到这里。记忆断裂了。


    陈东昱发现自己竟然屏着呼吸，这下才猛地连吸几口气。


    “他失控了，攻击向导！”最后那一刀，几乎斩在眼前，陈东昱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他的精神体已经再度化成狼，站在他的身前。


    他看向杨沙溪，那人面色难看至极，驺虞也立在那人身前，静静地站着。


    “好好的为什么会自爆？”陈东昱声音紧绷。


    那个画面太惨烈，下意识在眼前不断重放。铺天盖地的血，张凌霄痛苦的脸，雕鸮凶残的一面……


    “我告诉过你，这违反重症治疗规则！再来一次我踢你出去了啊！”杨沙溪怒喝。


    “哈？？？你的点也太偏了吧！我刚刚又不是故意要碰你的！再说了，怎么你碰一下就会手滑呢，年纪大了小心帕金森！”陈东昱忿忿不平。


    杨沙溪踢他的狗。


    “靠！要不是你是向导，我早揍你了啊！混蛋！谁要跟你临链，把我踢出去啊混账！”陈东昱跳起来，炸了毛。


    杨沙溪面无表情盯着他，精神力集中，开始解除临链。


    “我靠你来真的！”陈东昱扑过来，驺虞挡他被狗子拦住，只这一瞬也为杨沙溪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精神链接解除的一瞬间，陈东昱扑倒了他，接着被踢出精神场。


    杨沙溪心道不好，赶紧盯着齐暖的精神领域，不出意料，被陈东昱撞的紧急之中又碰触到一片碎片。


    他还没来及看是什么又被触发了，空间再次波动，那种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酸爽感觉又来了。


    下一刻，陈东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满脸愤怒拎着拳头要揍他。


    杨沙溪大喝：“等一下！”他伸手指向陈东昱背后。


    那里有一粒很小很小的记忆碎片，慢慢转成正面，雕鸮张着大嘴正扑过来，它嘴里冒出热气，似乎连涎液都能看清。


    陈东昱觉得下一秒自己的头要被这只鸟给叼了！


    就在这时，一个金色的小东西跳进了雕鸮的口中。


    碎片“咔——”发出清脆的一声，化为齑粉，那份记忆消失了。


    两个人彻底愣在当场，呆呆地看着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碎片消失的地方。在那之外，更大的碎片仍然在缓缓崩碎、下落。


    杨沙溪连忙推开陈东昱，站起身，再度维系着齐暖的精神场。他咬着牙，超负荷动用精神力，全力运转对面那个破碎的世界。


    陈东昱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些碎片发出的光，光怪陆离。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对面那些破碎的东西，杨沙溪正在拼命修复的东西，是一个人的全部过往。


    他从进手术室起，就没敢看病床上的齐暖。那个可爱的女孩，曾是塔里的明星。她的笑容在大家眼里始终是一个向导最为幸福的模样。


    陈东昱曾经看着她的笑容，也想象过，自己的向导会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也可以像齐暖和张凌霄，并肩作战，任务结束了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散步，回家……白塔外的银杏叶会落在头上……风也会吹乱他们的头发……自己走在前方的背影是向导最心安的样子……


    她是塔里哨兵们的憧憬、是和平的未来、是对命中注定心存爱意的向往……


    而这一刻，陈东昱突然如梦初醒，产生了切肤之痛。


    他看向杨沙溪，那人咬紧牙关全力维系着齐暖的世界，那是齐暖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全部一切。


    杨沙溪精神力透支，摇摇晃晃，汗水从他鬓角滚落，坠入衣领。他站在前面，留给陈东昱一个孤单的背影。


    陈东昱像是恍然察觉雪原那么冷，驺虞毛茸茸的身体卧在杨沙溪脚边。


    向导都是这样，世界宁静而又孤寂。


    他望着那人的背影动容，遵循内心，向前几步，抓住了杨沙溪的手。


    料想杨主任那样的人，如此嫌弃自己，会瞬间将他甩开。


    但无所谓，陈东昱想，想握住他，有点心疼。是对所有的向导的怜惜与心疼。


    他抓着杨沙溪的手，感受他指尖冰凉，又被紧紧回握住。


    他惊讶地看过去，杨沙溪头也没回，“陈东昱……”那个S级的向导颤声喊，“撑住我。”


    第7章 检讨


    陈东昱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杨沙溪摇摇欲坠，赶紧扶住他，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向导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我又不会梳理，不会精神安抚，什么叫“撑住他”？不会是字面意思吧吧！陈东昱忐忑。


    我俩连精神链接都是断开的啊！有没有搞错！


    灰狼贴在身前，紧紧靠着驺虞，凑上去轻嗅，鼻尖讨好似的蹭着它的下颌。


    齐暖的世界崩溃的速度不快，在杨沙溪的控制下，几乎称得上缓慢。


    但杨沙溪的精神力流逝，开闸泄洪一样。


    陈东昱看着几乎靠在自己怀里的人，第一次感受到重症急救的向导很重要。


    杨沙溪很重要。


    以往都是他自己躺在303重症室，无知无觉，一觉睡醒，治好了。断手断脚也好、脑袋开了个洞也好，头痛欲裂也好，精神崩溃也好，最终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在特部医院里瞎窜。被所有的主治医生们嫌弃。


    向导医生们都很不好亲近。


    高高在上，觉得病人麻烦。


    所以，塔里下匹配意见书，陈东昱本来高兴地狂跳，不知如何是好。他终于有自己的向导了，还是百分百匹配，天赐良缘！


    他兴奋地立刻去看对象的档案。


    打开发现是北塔重症治疗科的医生向导，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是医生！


    为什么是医生！


    怕什么来什么！！！


    好在百分百匹配有种天注定似的命运安排。杨沙溪来主塔进门没两分钟就让他遇上了，那家伙还跟小咪同学对话！


    能跟小咪同学对话的，姑且还算是个好人吧。


    陈东昱下意识觉得杨沙溪应该是一个从小认真学习，从来不会调皮捣乱的好学生。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好学生就会嫌弃差学生。


    陈东昱看得到杨沙溪对自己的嫌弃。那人甚至都不带掩饰的，平铺直叙，明目张胆，满脸都是嫌弃。


    他还要二轮鉴定，认为百分百匹配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是特部医院的鉴定机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