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重新起航。


    阳光越来越烈，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碧绿，又舷窗外的风带着热带植被的甜腥味往舱室里灌。


    阿言把至冬的厚外套脱下来叠好塞进行李里，换上轻便的常服。


    快靠岸的前一晚，她做了个梦。


    不是那颗树下，也不是那片她站了很多次的荧光和树根。


    她站在净善宫外面，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一线光。


    空和派蒙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和门里的人说话。


    她听不清空说了什么，只听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她在梦里都能辨认出来的声音。


    他说了几句话，空往旁边站了一步，她看见门里的背影——紫色头发，没有帽子。


    散兵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正往净善宫深处走去。


    派蒙朝她转过脸来，嘴巴在动，但声音被某种巨大的寂静吞没了。


    背影越来越远，雷光暗了下去，世界树的枝脉垂下来，挡在那扇门前，金色的光一点点收拢成针尖那么大的一个点，然后就暗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走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回头。


    她在梦里站了很久，然后醒了。


    舷窗外，须弥的海岸线正从晨雾里浮现出来，雨林的绿，深得发黑。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碎片往衣领里塞好，开始收拾行李。


    船在奥摩斯港靠岸的时候须弥的阳光很好，码头还是那个码头，香料味和海风味混在一起。


    香料贩子下船时朝她挥了挥手，说记得去看白沙滩。


    她说好。


    她穿过码头，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须弥城方向走，大巴扎还是那么热闹，卖香料的还在卖香料，卖绿植的还在卖绿植，烤面饼的焦香和藏红花的味道混在一起，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漏下来的光照得石板地面一块蓝一块红。


    花车不在，舞者的位置空着，石板地上连枯花瓣都没有了。


    她在大巴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冒险家协会走。


    凯瑟琳站在柜台后面，笑容和至冬的凯瑟琳一模一样。


    “空在吗。”


    “旅行者前几天刚从沙漠回来，这两天应该在须弥城。具体的行踪没有登记。”


    “好的，知道了。”


    她从冒险家协会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假期三个月，她才刚到，不急，她还有时间。


    阿言没有回大巴扎，她沿着须弥城的街道往上走，路过教令院的侧门，再往上，在靠近图书馆的那片居民区里找了间短租的屋子。


    房东是个话多的老太太，说这间屋子之前租给一个妙论派的学生，学生刚毕业搬走了，正好空着。


    阿言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拿了钥匙。


    屋子不大，一扇窗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人家的晾衣绳和几盆不知名的花草。


    她把行李放下，石头在窗台上排好。碎片放在枕头底下，站了几秒，关门出去吃饭。


    傍晚的大巴扎比白天更热闹，穹顶的彩色玻璃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石板地上的光斑一块一块暗下去。


    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点了份烤饼和一碗汤。


    “阿言！”


    派蒙的声音从人群里飘过来，她抬头，派蒙已经飘到她面前了，空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杯果汁。


    “你怎么还在大巴扎。我以为你回至冬了。”


    “之前确实回至冬了，现在在休假，会在须弥待一阵子。”


    “休假？休多久啊？”派蒙好奇的问她。


    “三个月。”


    “三个月？！”她差点把果汁呛出来：“你上次来须弥才多久啊。”


    “上次是出差。”


    “所以你是来度假的？来须弥度假？”


    “嗯。”


    派蒙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转向空，空耸耸肩，把另一杯果汁推给派蒙，自己坐下来。


    空喝了一口果汁，说了几句闲话——教令院最近在改课程大纲，大巴扎下周又有新演出。


    阿言听着，偶尔应一声，然后她放下勺子，看他：“有大人的消息吗。”


    空看着阿言没接话，但是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似乎在判断什么。


    他把果汁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派蒙飘在半空中，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空想起阿言走后，他在须弥的事情。


    那个时候净善宫的走廊很暗，他推开门的时候，散兵正靠着墙坐着，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没戴帽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脸变了，是那张脸上压着的雷云散了，空寂的，像暴雨停了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散兵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你来做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着散兵，说道：“阿言回至冬了。”


    “嗯。”


    “你在掉下去的时候，阿言冲过去了，如果不是我把她拉回来，她会跟你一样掉下去。”他说这话时，视线紧盯着散兵，似乎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其他的表情。


    “我看到了。”散兵对那一幕有印象，或者说，当时阿言确实抓住他了，是他主动松开了手。


    “她对你来说——算下属，还是什么？”空其实很难想象，散兵这样的人居然还有人一心一意追随他。


    他对阿言的印象不错，但是对散兵的印象...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散兵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随后，他又说了一句：“她跟你们两个应该聊的的来。”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往净善宫外面走。


    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纳西妲让他跟着散兵，于是他就一直跟着，之后，散兵冲了世界树。


    他以为散兵自此已经消失在提瓦特了，但是半个月后，他在大巴扎发现了犹如白纸一般的散兵。


    之后，他带着散兵去找了纳西妲。


    纳西妲把记忆还给散兵的时候，空和派蒙站在她身后。


    记忆从遗迹被人发现开始，他被捡回去，在踏鞴砂过上了还算正常的生活，之后是丹羽的死亡，炉心关闭，十指尽毁。


    丑角在黑暗里对他伸手，愚人众的披风兜住风雪，之后是无尽的深渊战斗，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杀伐。


    之后就是须弥的登神计划。


    正机之神的残骸在他们旁观的半途忽然动了。


    机甲没有完全毁掉，残余的能量还在驱动那些断裂的手臂，雷光从破损的核心里重新亮起来。


    空拔剑冲上去，派蒙尖叫着往后躲。


    散兵还在记忆里，眼睛闭着，纳西妲的受伤的光芒在他面前浮着，记忆的数据流还在往他意识传输。


    机甲的手臂砸下来，空单手架住，回头喊纳西妲——纳西妲说还在传输记忆，他听到了，但他还在记忆里，还没有出来。


    在那片砸下来的雷光与碎片之间，他看到了——不是在记忆最深处，是在所有重要记忆的缝隙里。


    雪山梦境的顶端她站着不动，雪落满肩头，鸣神大社山脚下她仰头递给他一枚御守。稻妻工坊难得静谧的品茶，在所有普通人无法长时间承受魔神残骸的时候，他们两个像是跟呼吸一样自然。


    工坊穹顶的暗影里他藏身其中，她站在下方抬头直视他的方向，很轻，很淡，在那些金色的、血色的记忆旁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是谁。”


    纳西妲没有说话，空和派蒙已经认出来了。


    纳西妲把剩下的记忆全部放了进去。


    他跪在那里，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直到所有画面收束，直到那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碎片在他记忆深处拼成一个人的轮廓。


    他垂下眼：“.....”


    神之眼从天而降，在他掌心亮起。


    他站起来，抬手扶了扶帽檐，另一只手风刃聚拢——正机之神的残骸连带着所有雷光一起轰成了碎片。


    结束了，他站在废墟里，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枚刚刚成型的神之眼。


    空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问道：“你还活着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阿言？”


    散兵背对着他，空看不见他的表情，好一会他的声音才平静的传出。


    “不必，她不会记得我。”


    大巴扎的穹顶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彩色玻璃上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周围的摊位陆续收摊，石板地上只剩下零星几片枯花瓣。


    “你在想什么？”阿言问他：“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沉默。”


    空没有接话，他看着阿言，问她：“你是不是还记得散兵。”


    阿言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碎片，声线依旧没有什么起伏：“记得。”


    “但是其他人都不记得了。”


    第48章


    “需要我带你去找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