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没说话。


    派蒙又晃了一会儿腿，然后忽然停了下来：“对了，阿言，你之前说你在愚人众待了四年多——那你这四年除了工作，有没有什么——就是——”


    “派蒙。”阿言忽然说：“先别说话。”


    派蒙立刻闭了嘴。


    沙漠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只剩风擦过沙粒表面的细碎声响。


    派蒙下意识往阿言身边靠了靠，竖起耳朵去听，片刻后她听到一阵极其微弱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移动。


    不是单只，是很多只，那种尖锐的节肢刮擦沙粒的频率越来越密，从不同方向同时往这边靠近。


    派蒙用手捂住嘴，用气声：“阿言那是什么声音？”


    阿言侧过头去听，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之后朝派蒙伸了伸手示意她安静。


    派蒙点点头不敢再出声，她沿着遗迹石壁的边缘往前走了几步，石壁上风化的砂岩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阴影，她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停住，仔细辨认着来声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退回来靠近派蒙，压低声音说道：“派蒙你飞到上面去看一下，有几只，往哪个方向走。”


    派蒙点头，悄无声息地往上升，纱巾被风卷了一下，她赶紧把纱巾角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贴着石壁往上飘。


    她飞到遗迹入口顶端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然后猛地缩回来，以最快速度飞回阿言身边，嘴唇几乎贴在阿言耳朵上，声音又急又低：“快走快走——有七八只！两边都有！左边那批大概四只，右边也有三四只，都往这边来了！它们好像不是在追什么东西——就是在巡逻！但是路线刚好把我们夹在中间了！”


    阿言没有迟疑，直接转身沿着遗迹外壁往反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脚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衣摆擦过石壁边缘扬起极细的沙粒。


    派蒙紧紧跟在她身后，翅膀扑扇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一边飞一边回头，压低声音问阿言：“它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阿言说：“不知道，应该是赤王陵周边巡逻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不知道巡逻路线。”


    耳边的窸窣声又近了。


    这次不止身后，前面也传来了同样细碎的摩擦声，仿佛两侧的巡逻魔物正在同时收拢它们的路线。


    派蒙在原地猛地转了个圈，声音已经压不住地颤抖起来：“怎么办怎么办——两边都过来了！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阿言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遗迹的外壁。目测二三十米高，表面是风化已久的砂岩，石壁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痕和裂缝。


    大的凹陷能塞进一只手，小的只够指尖扣住边缘。


    整体呈斜坡状往顶端延伸，越往上角度越陡，最顶端已经接近垂直。


    沙粒从风化的裂缝间簌簌往下掉，被风一吹扬起细碎的尘雾。


    “往上去。”


    阿言直接动手，她右手的指尖扣进石壁上一处不深不浅的凹坑，右脚踩住一块凸出的石棱，整个人往上带了一步。


    左脚跟上踩住另一处裂缝，左手同时往上探，手指勾住一块突起的砂岩边缘，试了试承重，扣紧，再往上带。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要先确认着力点能不能撑住她的重量——但没有任何犹豫。


    碎石屑从她指尖抠过的凹坑边缘簌簌落下，她的手指被砂岩磨得微微发白，指节处沾了一层沙粒，但她没有停下来检查。


    她的呼吸频率和爬升节奏完全同步，一呼一吸之间已经往上攀升了好几米。


    派蒙捂着嘴悬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米一米地往上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言又往上爬了一段，然后停住，低头向下看。


    两侧的巡逻魔物刚好在遗迹脚下交汇。


    一共八只，尾钩在沙地上拖出深深的凹痕。


    它们的节肢踩在沙子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


    它们停在阿言刚才站过的那块沙地上，触角往不同方向探了探，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它们互相交错，继续沿着各自的路线往前走了。


    派蒙从阿言肩膀后面探出头，看着那群魔物的尾巴尖消失在沙丘后面，憋了好半天才敢用正常音量说话。


    “走、走了……我们要不要下去？”


    阿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片沙地——魔物交叉经过的位置正好在遗迹入口正前方，沙地上还留着它们尾钩拖过的凹痕。


    “不下去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它们的巡逻的时间，下去了，等会又要再爬一次。”


    阿言的视线从沙地上的凹痕移到遗迹入口的方向：“大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在这里等，比在下面安全。”


    派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阿言扣在岩壁上的手指——风化的砂岩表面粗糙得像是没打磨过的砂纸，有些小颗粒已经松动了。


    阿言的指尖陷在那些凹坑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可是你的手……”派蒙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犹豫：“这些石头好尖的，你这样一直扣着，等会手受伤了怎么办。”


    阿言没有看自己的手，语气平静：“手受伤跟被魔物吃掉，你选哪个。”


    派蒙不吭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把纱巾角攥得更紧了些，认命地悬在阿言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挂在遗迹外壁的中间，上面是十几米高的顶端，顶端边缘的砂岩已经被风化得只剩一层薄壳，随时可能剥落。


    下面是还有魔物巡逻的沙地，沙地上留着交错的尾钩凹痕。


    阿言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她的手指扣在砂岩的凹坑里，手臂微微弯曲，身体重心贴着石壁，一动不动。


    派蒙悬在阿言旁边，把纱巾重新披好，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空他们什么时候出来……”


    阿言没接话。


    沙漠的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擦过石壁表面的细碎声响。


    太阳从遗迹顶端慢慢移到了西边，然后又从西边沉了下去。


    沙漠的温度随着日落一点点降下来，石壁表面的砂岩从滚烫变成了温热，又从温热变成了微凉。


    派蒙把纱巾裹紧了一些，时不时往遗迹入口的方向张望一眼，又低头看看下方的沙地。


    那群巡逻的魔物又经过了两轮，每次都是八只，每次都在遗迹脚下交叉，然后继续往前走。


    “已经三次了。”阿言说。


    “什么？”


    “巡逻间隔，大概一个小时一次。”


    “你一直在数？”


    “嗯。”


    派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阿言扣在岩壁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已经在砂岩的凹坑里扣了好久了，指节一直保持弯曲的姿势，皮肤被粗糙的砂岩磨得泛红，指尖边缘沾着一层细碎的沙粒。


    阿言没有换过手，也没有调整过姿势。她的身体重心始终贴着石壁，手臂弯曲的角度和下午刚爬上来时几乎一样。


    “阿言，你的手不酸吗？”


    “还好。”


    “都挂了好几个时辰了怎么可能还好……”


    阿言没接话。


    派蒙又看了看她的手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然后派蒙听到了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不是从下面传来的，是从阿言手指扣着的那道缝隙里。


    风化的砂岩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阿言指尖扣住的凹坑边缘往四周扩散，随着她身体重量的持续压迫，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然后那块凸出的砂岩整块松动了。


    碎石屑从裂缝中簌簌落下，阿言的手指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往下滑。


    “阿言！”


    派蒙尖叫着扑过去，伸手去拽她。


    她的手指穿过阿言扬起的头发，擦过她的肩膀，勾住了她的衣领——然后衣领从她指尖滑脱了。


    阿言的身体沿着石壁往下坠，袖口那截被魔物尾钩擦破的布料再次被石壁边缘扯裂了一个口子，沙粒和碎石一起滚落。


    “阿言——阿言你的手——快抓住什么东西——”


    阿言抿着唇没有叫，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样。


    冷静的在找遗迹表面的坑洼处，身体在滑落中调整了角度，她右手的指尖在快速下滑中扣进了一道较大的凹坑。


    砂岩边缘很锋利，她的手指扣进去的瞬间，粗糙的表面刮过指节，之前被磨得泛红的皮肤终于吃不住力，指腹和指节连接处的表皮被撕裂开来，磨破的创口里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她的身体停住了，双脚重新踩稳下方凸出的石棱，左手摸索到另一个支撑点，扣紧，把重心慢慢贴回石壁。


    派蒙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