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前辈，你在等人？”


    慈郎抬起头。“嗯。等你。”


    “等我干什么？”


    “暑假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采盈愣了一下。慈郎从来不会主动问训练的事。他连晨练都懒得来，每次都是桦地把他从长椅上拎起来，有时候拎起来还能边走边睡，脚在动，眼睛闭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今天他居然站在校门口，清醒地、主动地、认真地，问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采盈说。


    “周一早上几点？”


    “六点。”


    慈郎点了点头。“我会来。”


    采盈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你不会睡过头？”


    “不会。”


    “你上次说不会睡过头，结果桦地把你从宿舍扛到球场，你还在睡。”


    慈郎沉默了一下。“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慈郎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采盈深吸一口气，决定相信他。不是因为他的理由充分，是因为他的表情认真。一个从来不认真的人突然认真了，说明他真的想改变。


    慈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源同学，全国大赛的烤牛肉干，你准备好了吗？”


    采盈愣了一下。“什么烤牛肉干？”


    “你答应过的。赢了有烤牛肉干。”


    “我们还没赢。”


    “所以问你准备好了吗。赢了的时候再买，来不及。”


    采盈沉默了一下。慈郎的逻辑在关于食物的时候总是出奇地严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慈郎笑了，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暑假集训的第一天，采盈到球场的时候，天还没亮。


    五点半。她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但球场里已经有人了。迹部站在球场中央，正在做发球练习。唐怀瑟发球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边线上，弹起，贴地滚走。他的动作很流畅，不像是在训练，像是在演奏。


    “你来早了。”采盈站在场边说。


    迹部没有停下来。“本大爷每天这个时候来。”


    “以前不是六点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采盈没有说话。她走到指导席上，把笔记本放下，笔帽放进口袋——今天她带了四支笔，以防万一。迹部的发球声在空旷的球场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像是在数心跳。


    六点，队员们陆续到齐。


    向日打着哈欠走进来，脚踝上还缠着绷带——已经换成薄的了，说明好得差不多了。宍户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运动饮料。忍足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球场中央的迹部，说了一句“来这么早”，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桦地沉默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慈郎。


    慈郎没有睡。


    采盈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头发梳过了——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比平时整齐。他的手里拿着球拍，没有拿烤牛肉干。他走进球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做拉伸。动作很标准，很认真。


    向日看着他，嘴巴张成了O型。“慈郎前辈？”


    慈郎没有理他。


    “慈郎前辈，你没睡？”


    慈郎还是没有理他。


    “慈郎前辈，你清醒吗？”


    慈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很清醒。”


    向日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转头看向宍户，宍户的表情也很复杂。


    “他怎么了？”向日小声问。


    宍户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他今天没迟到。”


    “不只是没迟到。他提前到了。”


    “嗯。”


    “他提前到了，还做了拉伸。”


    “嗯。”


    “他是不是生病了？”


    宍户看了向日一眼。“你问他。”


    向日不敢问。


    训练开始。采盈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帽在嘴里。她的眼睛在每一个人身上移动。向日的脚踝恢复得不错，弹跳高度比关东决赛前低了百分之五，但比预期好。宍户的反手抽击角度更刁了，他练了新的路线。忍足的节奏变化更自然了，不需要想就能打出反习惯的球。桦地的击球点比关东大赛时提前了零点零五秒，进步不大，但在进步。


    慈郎的网前手感还是那么好。不，比之前更好了。他的截击更精准，角度更刁。而且他不困了。他的眼睛一直是亮的，像是在发光。


    采盈在笔记本上写下：“慈郎前辈，状态很好。”


    迹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训练量比之前大了百分之三十。”


    “你看了他的训练记录？”


    “本大爷的眼睛不用看记录。看他的汗就知道了。”


    采盈沉默了一下。“你的眼睛，比之前好了。”


    “本大爷的眼睛一直很好。”


    “以前是看到。现在是看到之后还能分析。”


    迹部嘴角弯了一下。“本大爷的脑子，也比之前好了。”


    采盈没有接话。她在笔记本上写：“迹部的观察力更强了。”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队员们坐在休息区喝水。向日坐在慈郎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慈郎在喝水，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以前他喝水都是仰头灌，灌完就躺下。今天他坐着，背挺得很直。


    “慈郎前辈。”向日终于忍不住了。


    慈郎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今天这么认真？”


    慈郎沉默了一下。“因为全国大赛。”


    “全国大赛怎么了？”


    “去年全国大赛，我睡着了。”


    向日愣了一下。“你去年不是每场都睡吗？”


    “嗯。但有一场不该睡。双打，我和忍足搭档。对手很强。我睡了一局，醒来的时候比分已经追不上了。”


    向日沉默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那场比赛之后，忍足没说什么。但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向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慈郎把水瓶放下，站起来。“今年不会了。”


    他走向球场。向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变了。”宍户走过来。


    “嗯。”


    “变好了。”


    “嗯。”


    宍户看了一眼向日。“你也要变。”


    向日抬头看着他。“我哪里不好？”


    “你的脚踝。好了就不要缠绷带了。缠着绷带，你的心理会依赖。依赖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慢。”


    向日沉默了一下，低下头，开始解绷带。一圈一圈，解得很慢。绷带解开之后，脚踝上还有淡淡的淤青，但不肿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站起来，踩了踩地面。“不疼了。”


    “不疼就不要缠。”宍户说。


    向日点了点头。


    下午的训练更热了。七月中旬的阳光直射在球场上，地面烫得能煎鸡蛋。采盈站在场边，额头上全是汗。她没有擦，眼睛一直盯着球场。迹部的唐怀瑟发球，忍足的节奏变化，桦地的力量压制，向日的月面翻身，宍户的反手抽击，慈郎的网前截击——每一个动作她都在看，每一个数据她都在记。


    “源同学。”忍足的声音从球场里传来。


    采盈抬起头。忍足站在网前，手里拿着球拍。


    “你的笔记本湿了。”


    采盈低头一看——汗从她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笔记本上，字迹晕开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


    “休息一下。”忍足说。


    “不用。”


    “你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热。再站下去会中暑。”


    采盈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成经理了？”


    忍足推了推眼镜。“你不是唯一的经理。我们都在帮你。”


    采盈沉默了一下，走到休息区，坐下来。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好喝。但她喝了很多。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需要水。


    迹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擦。他递给她一瓶新的水。冰的。


    “哪来的？”采盈问。


    “本大爷让桦地去买的。”


    采盈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的。好喝。


    “谢谢。”她说。


    “不用谢。”迹部站起来，拿起球拍。“休息够了就回来。本大爷还没练完。”


    他走向球场。采盈坐在休息区，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金色的，和夏天一样亮。


    她站起来，走回场边。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帽在嘴里。这次她咬了。一个新的牙印，很深。


    傍晚，训练结束。采盈一个人在休息区整理当天的记录。


    “源同学。”慈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