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将信将疑：“是这样吗？请陆队打开配合检查！”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配枪，另一个宪兵已经拉开车门，手伸向运尸袋拉链的金属头。


    云亦姗感觉到拉链被拽了一下。


    她不敢睁眼，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拉链又往下拽了一寸。


    就在这时，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宪兵身后传来。


    “等一下。”


    程云清从一辆白色医疗车上下来，白色立领长袍依旧一尘不染。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步伐不疾不徐走向他们。


    “白塔医疗部主任，程云清。”他走到宪兵面前，出示证件和公文，“编号0913号实验体，归我管辖。她的情况非常复杂，涉及多项机密研究，不能由宪兵队处置。”


    宪兵接过文件翻了翻，皱眉：“程主任，我们接到的命令是——”


    “看清任务优先级。”程云清打断他，“ 0913号实验体体内含有不稳定的蚀兽基因，随时可能发生异变。如果你们现在打开运尸袋，任何外界刺激都可能触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宪兵的脸色变了，咽了口唾沫，拉链的手缩了回去。


    云亦姗在运尸袋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由我接管。我会用专门的生物安全运输箱把她转运到我的实验室。所有的责任，由我承担。”


    程云清合上文件，看着宪兵的眼睛。 “现在，可以放行了吗？”


    顺利躲过第一道检查后，指挥官陆非尘赶去指挥部复命。当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真正的陆非尘像是松了口气。


    程云清带着他们来到自己的私人实验室，也是他在白塔唯一能被称为“安全”的地方。


    云亦姗从运尸袋里钻出来，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缓了半天才开口：“你这编得也太真了，还什么蚀兽基因，我差点都信了。”


    程云清没有接话。


    他取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不是编的，蚀兽基因是真的。”


    云亦姗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什么？”


    程云清拖了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垂眸轻声解释：“你的体内，确实有被植入的蚀兽基因。”


    云亦姗低着头看杯中自己的倒影，好一会儿才道：“整这么复杂，是人类的基因已经无法满足你们了吗？”


    程云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骨描摹到下颌，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又像只是单纯地想多看她几眼。视线落在她姣好的侧脸上，像过去每一次在实验舱外的凝眸。


    他缓缓开口：


    “既然目标是追求最强的哨兵躯体，那自然是要打破人类的极限。只要能嵌入基因链，蚀兽的基因又有何不可？”


    云亦姗：“？”诶，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陆非尘站在一旁，终于没忍住：“……我就说他是个疯子，没错吧？”


    云亦姗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很对！”


    程云清：“……”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可我记得自己的过去。”云亦姗抬起头，手指攥紧杯子，“我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宫里的事，记得……”


    程云清点点头，没有反驳她。


    “你的那些记忆并非程序生成的，对此我有一个推测。”


    “你说。”


    “你的灵魂是从另一个时空而来，以某种我们还无法解释的方式，进入实验体的身体，并与之融合。”


    云亦姗静静地听着。


    整件事似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脑海中却浮现皇帝利用星轨仪，将她送走的那一幕。她究竟是整个人穿越了时空，还是只有魂魄离体，已经无从得知。只知道她是被皇帝亲手送到这个世界，送到这具身体里的。


    她原以为一切都是巧合，是命运的安排。可现在她难免猜测——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皇帝的安排？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程云清问完那句话后，云亦姗没有立刻回答。


    陆非尘替她开了口：“我们要去C1区寻找云煌遗迹的线索。”


    程云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云亦姗脸上，“都要加快速度了。”


    云亦姗一愣：“为什么？”


    “因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让云亦姗后背发凉：“当初造出最强哨兵的时候，白塔考虑过能力失控的问题。所以——”他顿了顿，“我们在哨兵身体里留了一道基因锁。”


    陆非尘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是基因锁？”云亦姗问。


    “不能让无敌的东西长久存在。最强哨兵的存在周期，被刻意缩短了。”


    陆非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紧绷：“有多久？”


    “无法精准预估。”程云清摇了摇头，“能力动用越多，基因锁打开越快，消亡也越快。但最长……最长也不会超过五年。”


    云亦姗觉得脑海中传来一声沉闷轰响，轰响过后，终于只剩一片荒芜。


    五年？


    她才来了多久，就被告诉没几天好活了？她的头顶像悬了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四年后的某一天。她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浑身冰冷，血液像凝固了一般。


    手里的杯子从手中滑落，水泼洒出来，被陆非尘一把接住。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连带着她麻木到快要站不住的身体。


    “有办法解决吗？”陆非尘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竭尽全力保持最后一丝冷静，“药物？抑制剂？”


    “没有。”程云清的回答近乎残忍，“基因锁无法逆转。”


    云亦姗听到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干哑的，像陌生人发出的：“那、那我死了呢？你们能……再、再把我造出来吗？”


    他偏过头，不忍看她。


    “哨兵觉醒正在逐步恢复，白塔已经不需要你了。”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况且谁又能保证，再醒来时，身体里的灵魂没有变？”


    一句话，断了所有的路。


    云亦姗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这双陌生的手。


    她只有五年。


    也许还不够五年，能撑到她找齐碎片吗？她还能重启星晷仪吗？够她回到云煌、再看一眼那座宫殿、再听一次那个人的声音吗？


    第60章


    柏羽丰推开门时， 只觉得实验室内的气氛不对劲。


    没人说话。


    程云清低着头，并没理会他。陆非尘靠在墙边，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怎么了？”柏羽丰皱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程云清缓缓转身，长话短说告诉了他情况。


    柏羽丰愣住了，他看向云亦姗。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已经半天没和人说话了，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你先不要急！”柏羽丰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还有办法， 一定会有办法！”


    云亦姗抬头看他，眼神空洞。从程云清宣布“死刑”开始，她已经经历了否认、愤怒、讨价还价，现在只剩下接受。


    “你在干什么？”他看向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她临死前想要完成的心愿。


    足足写了三十多页还没写完，而且看起来只写了个开头。


    他随意瞥了一眼：


    “再体验一次银河牛仔会所猛男歌舞秀”


    “深入了解冰山毒舌教授、阴湿男鬼画家业务能力”


    ……


    柏羽丰皱眉：“？？”


    这什么鬼？


    他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现在就放弃了吗？你信我，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一定是钱不到位。”


    云亦姗把笔一扔：“这次， 你的钱没用了。”


    “如果现在没办法， ”柏羽丰抓住她的手， “至少还能把你的身体冻起来！柏氏有的是钱，建一个顶级的冷冻舱，等你五十年、一百年！万一未来有人能救你呢？等下去就会有希望！”


    云亦姗嫌弃地抽回手：“如果被冻起来几百年，那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耽误我投胎了。”


    柏羽丰：“……”


    她看着柏羽丰焦急的脸，脑中也琢磨起了另一件事。既然她的灵魂通过星晷仪来到这个时空，进入这具身体，那么她是否能再度通过星晷仪，回到原来的身体呢？


    这个想法听上去过于天马行空，但未必不可能，毕竟她就是以这样不可能的方式来到了这里。


    犹如黑暗中的一道光芒，她看到了极其微末的希望。既然她的灵魂来到这里，那么她的身体还在云煌的可能性很大。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是既然如今后世并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她就抱有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