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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譬如朝露_一枚松花蛋箭头 第4页

第4页

    ——把这家伙塞进辩论队里,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既然要塞,那就塞去二辩的位置。


    想象到他的窘状,我不小心笑出声,不大不小,正打得火热的两队停了下来,双方队员面面相觑,正方的三辩立在原地,脸色尴尬,以为我在嘲笑他。


    我与裁判老师对视一眼,他示意三辩继续,众人没有再追问这个小插曲。


    因为主持辩论,我缺席了下午最后两节课,连晚饭也是踩着食堂关门的尾巴草草扒了几口。晚读前我回到教室时,见響很不寻常地提前来到教室。他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连我坐下都未曾察觉。


    我故意将包掷出去,铁质的扣子碰到桌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響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下书不敢动弹,仿佛我随时会动手打他。


    我确实心情烦躁,是因为辩论队的事?似乎也不是。


    我急躁地坐下,想他为什么早来?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早来,这时又早来了?


    “林響。”


    我盯着他的发旋,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像是在品味他的名字:


    “你会不会打辩论。”


    他显然不会。


    響低着头不说话,我又继续解释:


    “Debating,四个人组成队伍针对正反观点展开争论。”


    又是一阵良久的死寂,我侧身正对着他,他便不安地缩起来,恨不得从我眼前消失不见。


    我从鼻腔里挤出一口气,没有再追问。他见我不想再说,又低头磕磕巴巴读书去了。就那么待了许久,我脑中不知想到什么:


    “你打一辩的位置吧。”


    他显然没想到我又说话了,略带迟疑地顿了顿。


    “开玩笑的。”


    什么一辩二辩,对于響而言都是没必要知道的事。他这辈子也不会站上辩论赛席。


    我这么思索着,響又往窗边挪了些,与我间的“楚河汉界”相当分明。我早就习惯了他这些行为,已经不甚在意。


    来到学期的最后两个月,按照惯例,本学期末会有一场全年级参与的合唱比赛。


    班会课上,班主任宣读通知时没多费口舌,只是嘱咐道:“这是大家进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合唱比赛,往年我们拿了一等奖,希望今年继续努力保持,进高三前不留遗憾。”


    说罢又对我招招手:“班长。”


    我起身走上讲台,按往常的做法分配任务:“杨雪负责选曲,下周一统一投票;小胡负责服装,尺码有变告诉她;秋秋负责走位和舞台编排。下周定曲后学唱,两周后开始排练,每周日提前一小时来校,大家积极点,配合好不浪费大家时间。”


    我合上笔记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望向全班,见響难得的没有低着头,和其余人一样,微微抬起头看向我。我与他的视线交汇一瞬,不知怎的,心脏忽然“咚”地重重震了一下。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残余一瞬,他很快地低下头去,不再回应我探索的目光。


    “班长,”秋秋举起手:“今年给我们分配的场室还没下来。往年的给了高三生物组。”


    “行,”我对秋秋点点头:“我会去协调。”


    “还有,”小胡补充道:“今年要做一副班旗和横幅标语。”


    “班旗交给美术科代表,”我看向響的方向,他低下头,脸拢在头发下看不清,我收回视线,不着声色地说:


    “横幅我会安排。”


    最后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协调,我将主持重新交还给班主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響没有反应,我转过身,从发丝的间隙中捕捉到他紧张眨动的眼睫,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好好唱的,是吧?”


    好好排练,好好演出,不逃避,不敷衍。


    響垂下眼,我看他的眼下的皮肤也红红的,他轻轻点头,不安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耳尖,小声地应:“嗯。”


    我就把他的反应当作是郑重的承诺了。


    在某节生物课上,老师借最后十分钟的时间播放野生动物纪录片,播到某个片段时,我听见后面的同学小声讨论:


    干脆面上的到底是小浣熊还是小熊猫。


    我将注意力从作业中抽离,见荧幕上正在播放几只灰黑色浣熊的画面。它们的眼睛处有或深或浅的条纹状毛发,双颊凹陷,吻部细长,耳朵像立着的妙脆角。


    后面的同学还在讨论,一个说小浣熊没有小熊猫可爱,尖嘴猴腮;另一个说包装袋上写的是浣熊,那就是浣熊吧。


    我忍不住看一眼響,他很少见地坐着发呆。


    在那一瞬间,我也想问他干脆面上的到底是小浣熊还是小熊猫,但我很快想到,他应该不知道干脆面是什么。


    響察觉到我的视线,回神似的看我一眼。借着昏暗的灯光,不知怎的,我看见他脸上的绒毛,像颗水蜜桃。


    “小浣熊也挺可爱的。”


    我向他搭话道。


    “啊…”


    響的眼瞳变成漆黑的颜色,他愣神地望着我,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在黑暗中的他姿态比白天里更舒展,鬼鬼祟祟的感觉消失了,那种无所适从感也散去——双眼也敢直视我了。


    我顿了一下,很快意识到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他真的是黑暗中来的。


    “嗯,可爱。”他说。


    说罢,他又回到那种状态。


    我盯着他瞧,接着我意识到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我伸手摸到他的额头。


    也是在那一瞬,视频结束,灯光再度亮起,我突兀地看见他的表情,好似回魂似的,从一种混沌的昏暗中突兀转变,先是错愕,接着变成鲜活的红,他一下就顿住了,浑身僵硬得要命。


    “没发烧。”


    我收回手,浑身的空气像被定格一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自然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


    響转过身去,声若蚊蝇:“谢谢…我没生病…”


    “嗯,”我起身:“下次不舒服记得说。”


    突然做这种出格的事,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一个年轻的、孤独的、脆弱的灵魂,被一股不可名状的黑暗笼罩着。他身上散发着我看不懂的能量,很平静,却又很强烈,强烈到我隐约觉得我要做些什么——我只是冲动地想做些什么。


    如今想来,原来那就是“死”的能量。


    在徐静告诉我他自杀后,我一下觉得所有事都通了。


    第6章 看月亮


    我联想到那只金龟子的遗体,金色的火彩不再耀眼,干瘪发灰的甲壳,掩盖在枯叶下像块垃圾。


    我从没想过死,不知道或许死是一种解脱。


    我只是不想他死。


    12岁那年,初秋的一个晚上,我独自一人拨打110报警。喧嚣的夜晚,知了的叫声本应震耳欲聋,可填满夜色的,却是身穿蓝色制服的大人们的缄默。


    我从大人们反常的表现中窥探到邻居自杀的真相。


    他孤零零地死在卧室里,味道蔓延到我的房间一整个星期,我记得那股气味,强烈的氨味,腥甜。


    我想没有多少人直面过腐烂的躯体,连那股气味也未曾闻过——因此不明白死是怎样一件事。


    我只是不想他死。


    “你听懂了吗?”


    化学课后,我主动这样问他。


    很不巧,有机化学正好提到芳香烃,令我想起那阵腥甜。


    我知道響勤恳地将老师写的每一个化学方程式抄下来,他学习的方式并不是理解,而是将每个式子背下来,因而谈不上任何融会贯通。


    我知道文字的交流比语言更容易,因而我抽过他的笔记本写下一个最简单化学式,等号右边空出。


    響迟疑地接过笔记,小心地在空出的位置填上H2O。几乎是他刚写下我就笑了,響被我吓了一跳,他总是这样。


    我一个个教他,只靠书写,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班主任猜的很对,我可以做这个老师。


    掌握几个化学式后,響的脸红了,他捧着那本笔记,像捧着什么宝物。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似乎能看清那颗黑痣的肌理——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靠他太近了。


    我不着声色地摆正身体,響还想再问,突如其来的上课铃一下将他打回原形。


    響问我问题的方式是这样的:提前在笔记本上写好他要问的内容旁边写下一个十分端正圆润的“?”,接着轻轻用笔记碰我的手肘。


    我看着他有些红的指尖,忍不住想:


    看,笔记这不就双手奉上了吗?


    我接过他的笔记,能写的就写,不能写的就算了。偶尔,響接过笔记时会发现四个“?”只有两个得到答案,剩下的必须讲解才能让他明白。


    他失落的神情无处隐藏,而我已经决心当个哑巴。


    我更多地看见他的脸——原本遮遮掩掩的脸。他苍白到有些发灰的肤色,五官没有脱去少年的稚嫩,琥珀色的眼睛,在右眼下方,有颗端正显眼的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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