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远一瞬,方桃很快回过神来。
说起来,她心头的阴霾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皆因祸福相依,时来运转,遇到了二郎。
细细想来,若不是她离家赶到这里,又怎会遇到二郎?定然是她福气到了,运气变好,老天怜悯,暗中送给她这份意外的缘分作为补偿。
方桃唇畔始终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不过,在去布袋里摸索盛糖霜的罐子时,她突地愣了一瞬。
房内投进傍晚晦暗不明的光线,借着些微亮光,方桃眯眼看清了那布袋里的东西。
那看上去应是一封信笺之类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这信笺不是用的宣纸,而是一块淡黄色的锦缎。
锦缎叠成大约手掌大小的长方形,徐徐展开之后,可以看到上面印着五爪<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纹,盖着一方红色大印,还有浓墨写就的许多小字。
虽然只识得几个字,方桃还是下意识低头凑近那锦缎,想从中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努力辨认了好大一会儿上面的字迹。
“魏......王......”有几个字她勉强认得,她手指下意识点着锦缎,大声断断续续念着。
不过,她刚读了几个字,蓦然听到二郎清冷的声音:“方桃,你在看什么?”
方桃下意识循声转头看去。
兴许是二郎在外面等不及,干脆过来寻她。
他站在门槛处,苍白脸庞掩在阴影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他方才的声音冷然凛冽,似乎掺杂了冰霜利刃,全然不似以往温和的嗓音。
方桃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结结巴巴道:“我......我在读信。”
萧怀戬沉默一瞬,一步一步走近她身旁,声音又恢复得如往常一样温柔,带着些薄责:“我等了你许久,不见你拿糖霜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二郎慢慢走了过来,距离仅有咫尺之远,方桃睁大眼睛看清他一如既往温和的神色,默默呼出一口气,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是她大惊小怪,方才一直在低头看信,突然听到二郎唤她,神思一时有些恍然,差点以为二郎变了个人。
不过,就在二郎垂眸盯着她手里的锦缎时,方桃突地拧起秀眉,脸色微微变了。
坏了,这是二郎的信。
当初她把受伤的二郎救回来时,这信便搁在他玄袍的袖袋里,她给他洗衣裳时随手放进了布袋中,之后竟完全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方桃顿时懊悔不已。
担心耽误了二郎的要事,她忙将信塞到他手中,道:“二郎,你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那锦缎信笺就放在萧怀戬掌心中,他缓缓摩挲几下信笺后,似乎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温声道:“这房里太暗,我目力还没有恢复,信笺上的字看不清楚,你读给我听好吗?
方桃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二郎,我不认得什么字。”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展开锦缎,视线却未曾离开方桃鸦羽似的眼睫片刻,“是吗?可我方才听到你在读什么‘魏王’?”
“我在村里学堂听过几回课,只认识几个字,没法读过你听,”方桃下意识揪了揪肩头散落的秀发,脸上第一次因为自己不识字而现出苦恼的神色来,她咬唇眼巴巴地看着萧怀戬,“二郎,外面光线好,我们去外面看信吧。”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片刻后,将锦缎收了起来,道:“不必了,我已记起,这封信并不重要。”
二郎说不必再读,方桃自然听他的话。
不过,那上面的几个字还是引起了她的好奇:“二郎,魏王是谁?”
萧怀戬正欲打算离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淡声道:“是个王爷。”
王爷,那一定是高高在上的人了。
方桃见过一次县太爷。
县太爷长得四方大脸,腆着圆圆的官肚,据说他家的宅子大得一眼望不到头,每次出行都要骑马坐轿仆从开道的。
王爷比县太爷厉害,那应该脸更方,肚更圆,权势更加煊赫威风的吧?
但魏王是个王爷,二郎却是个穷书生,想来应是不相识的,这信笺中为何会提到王爷,方桃有些疑惑。
“二郎认识魏王吗?”
萧怀戬转眸看着方桃,温和耐心地解释道:“我要去谋一份文书的差事,赖友人向魏王王府举荐过,与这位殿下并不相识。”
原来如此,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文书是做什么的,方桃并不清楚。
但既然是二郎要谋的差事,那必定是不错的。
只是时间已耽搁这么久,二郎的身体还未痊愈,不知这王府文书的差事还能否谋成?
说起来都怪自己,若是早点拿出这封信,就算二郎不能立刻前去,好歹可以给王府写封信说明缘由。
正当方桃满脸惭愧自责时,萧怀戬微微勾了勾唇,温声安慰她道:“不必担心,差事还在,待我痊愈后,就动身去京都魏王府。”
第3章
二郎的腿脚恢复如常指日可待,去京都已是近在眼前之事,夜色沉沉,方桃烙饼似得躺在床上,心里喜忧参半。
喜悦之处自不必说,二郎是个读书人,能去王府做文书,应当会有极好的前程。
可忧得却是,京都距离青阳镇足有千里之遥,这一路上得花费不少盘缠,二郎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她荷包里也只剩区区几文钱了。
方桃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才睡着。
清亮皎洁的月色透过菱花窗棂,洒在少女愁容未减的白净脸蛋上。
虽看上去已睡熟,秀气而修长的眉却微微斜拧,那平时常弯起的俏唇,此时也紧抿着。
静寂无声的沉夜,萧怀戬负手默默站在床畔,锐利如刃的视线在方桃的脖颈处逡巡。
他本以为那信笺已落入水中,形迹俱毁,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便略施一出小计,没想到竟真地找到了信。
紧要得是,那封信,方桃看过。
她声称不识字,这种说法却难以让人相信,“魏”字笔画繁复,一个没读过书的乡野村姑,怎会识得?
事情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方桃在伪装。
她入睡前将近半个时辰的翻覆,似乎更加印证了她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退一步说,即使她真得不识字,光是见过那幅逾制的锦缎,只要脑袋聪明些,便足以察觉出什么来。
人性卑劣驱利,欺骗与背叛乃是常事,即便如方桃这种涉世未深的少女,一旦有朝一日察觉了他的秘密,也定会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背叛他。
死人不会开口,也会更好的保守秘密。
那脖颈纤细,只要轻轻用力,便会一折就断。
萧怀戬薄唇紧抿,缓缓伸出手来。
修长劲挺的五指距离脖颈处堪堪不足三寸时,方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口中喃喃道:“二郎......”
萧怀戬突地愣在原地。
半刻钟后,方桃睡意朦胧中睁开眼睛,却看到二郎就坐在她身旁,似乎已默默注视了她许久。
方桃拥被起身,迷迷瞪瞪打着哈欠问:“二郎,你怎么还没去睡?”
萧怀戬下意识蜷了蜷劲挺长指,低声道:“方才听到你说梦话,怕你做噩梦,就过来看看。”
方桃睁大眼睛看着二郎,心里甜丝丝的。
柔和的月光照在二郎的脸上,那双深沉凝视她的深邃凤眸温柔而专注,就和平时一样。
方桃回想了片刻,刚才确实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把沉甸甸亮光光的弓箭瞄准了她的脑袋,怪吓人的。
不过,她自小跟着爹爹学过打猎,自己也会拉弓射箭,那弓箭若真要射杀她,她也能灵活地躲开,心里倒不怎么害怕。
方桃告诉二郎她做了梦。
那梦里的弓箭比她自己带的那把小弓大许多,箭簇是金色的,弓身是黑色的。
方桃绘声绘色讲了一大通后又打起了哈欠,萧怀戬替她掖好被子催她睡下,方桃意犹未尽还要再讲话的时候,他温声哄道:“没有什么弓箭,先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翌日清晨,方桃早早从榻上爬起来。
待喂完大灰后,她神神秘秘从行李中掏出件东西放进驴背上的褡裢中,说是要去一趟镇上买米。
萧怀戬送她到观外。
待目送一人一驴转过拐角的大柳树渐行渐远时,他慢慢踱步返回观中,拿出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远飘云霄。
不一会儿,一只黑羽尖嘴的鹰隼划破云层直冲而下,扑棱着翅膀落在萧怀戬的左肩上。
鹰隼名为玄鸢,是他驯养多年的用物,能够循迹寻人,识笛辨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早在落崖醒来的次日,玄鸢便已找到了他。
待在观中养病的这些时日,朝中动向,皆由属下通过玄鸢传讯于他,之所以久居在此三月有余,是因为回京的时机未到。
玄鸢张开尖利如钩的鹰嘴,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两字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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