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欲雪的声音微微放冷了一些，“如果一定要说破坏家庭的罪人，那只有你父亲一个。”


    顿了顿，元欲雪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梦，“你的那位名义上的兄长，的确是受害人之一。但造成悲剧，破坏家庭，甚至害人性命的，从头到尾都是对爱情和家庭不贞的你父亲吧？你的哥哥是受害人，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也同样是受害人，并没有谁比谁更加悲惨。就算人的感情无法绝对理性，有自身的好恶，要发泄怨气和愤怒……”


    元欲雪神色很淡，他从陈梦的描述当中，早就听出端倪了。


    “为什么只对你发泄？他不更应该恨那位直接的凶手——他的父亲吗？”


    陈梦身体微微一震。


    “陈梦，你并没有亏欠任何人，无论从道德上还是物质上——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只有十三岁，你的父亲有法定的抚养义务，他将你带回家抚养，是很正常、应尽的义务。”


    “之前那么多年的抚养费，他也没有给你吧？”


    元欲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的专业成绩很好，入学时有学费减免政策，每年也在拿奖学金，平时也有勤工俭学——总之从物质上，你并不亏欠多少。哪怕是有所花费，在毕业后，依你的能力，是能很快还清的。”


    陈梦的神色几乎是有些迷茫的。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烂透了，是腐烂的肉，流脓的疮。灰暗逼仄，甚至无时无刻，他都在想着要去死——


    但听元欲雪这么一说，他的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的人，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不亏欠陈家，他明明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是理论上，我不建议你返还这些年的教育费用。”元欲雪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来，“因为这些年，他连应尽的抚养义务都没有做好。甚至对你进行了长达近十年的精神虐待和身体虐待，所以我还是建议你提起诉讼，追回损失。”


    陈梦又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来——


    身体虐待？他的确经常挨打，偶尔会被锁起来挨饿，但是……他现在能跑能跳，也没有残疾，这也算身体虐待吗？


    还有精神虐待——陈梦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


    “嗯。”


    元欲雪上前，他想碰一下陈梦的衣袖。但思索片刻后，还是收回了手，只是示意着陈梦看一下自己身上的伤疤——


    “陈梦。”元欲雪说，“你没有亏欠他们任何人。是你的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在亏欠你和你的母亲。他才是应该羞耻、愧疚、良心不安的那个人。”


    精神虐待其实是很难鉴定的。至于身体上的虐待，陈梦现在已经成年，又过去了那么多年，其实也是很难找到足够充足、有力度的证据。


    但元欲雪仍然提出并且鼓励陈梦去诉讼，哪怕追讨不回损失，不能让陈父得到应有的惩罚——但元欲雪就是要为陈梦重新塑造认知。


    他不是那个“罪人”。


    陈父才是。


    他只是在这十年当中，被反复压迫虐待，所以才生了病——但只要发现症结，就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元欲雪会帮他。


    “你先上药吧。”元欲雪神色自然，“我去给你拿衣服。”


    陈梦的手指，有些扭捏地微微攥紧了衣角，“我、我——”


    “只是换身干净衣服。”元欲雪笑了下，“你不用走。今天就待在我这休息一天……你毕设应该弄好了吧？觉得无聊的话，我这有游戏机，或者你看点电影放松一下。”


    想到现在的时间点，陈梦应该也没吃过晚餐，现在也不能去宴会上填饱肚子，元欲雪说，“我这没放吃的，不过待会可以问管家送过来点。对了……你吃不吃点心，我男朋友给我做的，这会应该好了。”


    陈梦还在梦游：“嗯嗯……”


    “喝什么？可乐、果汁还是牛奶？”


    元欲雪比较偏爱碳酸饮料，所以冰箱里摆了一柜子的可乐，不过戒舟衍觉得不健康，才加了果汁和牛奶——当然了，这两样元欲雪也挺爱喝的。


    陈梦：“嗯……什么？！”


    元欲雪：“？”


    怎么了？


    陈梦脸色由红转白转红：“你、你有男朋友了？”


    元欲雪：“……”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慢？


    第596章 番外首通！爱情副本30


    “嗯。”元欲雪点头，“怎么了？”


    陈梦被元欲雪注视着，脸又慢慢变得更加通红起来。


    他有些不自然地抓着衣服，往后蜷缩了点，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刚刚大惊失色个什么劲——


    纠结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我、那、那你男朋友在这，我留在这里会不会不大方便？”


    正好端着点心进来的戒舟衍：“……”


    这什么茶言茶语！


    元欲雪失笑：“没事。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戒舟衍：“。”


    很不方便。


    “欲雪。”


    虽是这么想着，但戒舟衍面上仍是沉稳大气，手边端着的荷花酥放在了桌面上，淡淡瞥过一眼面前的人，“这是？”


    “我同学。”元欲雪答，“他有点不舒服，在这休息会。”


    戒舟衍那几百个心眼子猛转，但最后只是平静答了一句，“嗯。那好好休息。”


    戒舟衍看过来的时候，陈梦其实是有些怕他的——他其实不认识戒舟衍。就是戒舟衍这个人天生有股凶戾气，陈梦本来就胆小，对这方面相当敏感。


    但因为元欲雪在旁边，陈梦又想到，既然是元欲雪挑的男朋友……大概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尤其戒舟衍人看起来也挺正常的。（戒舟衍：。）


    陈梦局促了一会，小心回答元欲雪的话，“我不饿……也不用给我倒饮料，不渴。”


    “还有，就是……”陈梦说，“换了衣服，我想回去参加宴会。”


    元欲雪微顿，看了他一眼，思索着道，“你现在的情况，我不建议你和你父亲再进行直接的接触。”


    陈梦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就是想，当面拒绝他一次。”


    “之后，我总要面对他的。”


    这的确是陈梦避不开的难题。


    他抿了抿唇，“所以第一次，选在这个场合，比较好。很……安全。”


    元欲雪一下就想明白了。


    陈梦脑子转的还挺快，他要和父亲翻脸，在戒家的宴会上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陈父绝对不敢直接动手，也不敢大声辱骂，以免引发骚乱，会被戒家的安保“请”出去。


    从这方面上来看，居然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安全保障。


    更难得的是，陈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调整过来心态面对陈父，说明他内心是很积极地要解决现在的处境的——只是他之前的环境太差了，身边能接触到的亲近的人都在打压他，以至于陈梦的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


    但只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肯定和帮助，深陷井中的陈梦，就能咬着藤条爬上去。


    他很努力。


    这么一想，元欲雪甚至是有点刮目相看的。


    所以他在考虑后，谨慎地答应了，“……可以。”


    “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求助身边戒家的安保人员。”


    元欲雪道。


    陈梦极认真、严肃地点了点头。


    ＊


    回到宴会当中，许久不见他的陈父早就焦躁不已，陈梦哥哥在旁边幸灾乐祸，时不时地挑拨两句他爸的怒火。


    以至于陈梦回来，艰难找到陈家所在的席位后，他父亲差点站起来直接给他一耳光——但身边名流太多，还有些相熟的“朋友”，陈父好面子，忍下来了。只压低声音，极阴郁地问，“你死哪去了？”


    陈梦刚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倒是陈梦哥哥，非常震惊地望着他，忍不住开口，“你身上的衣服哪来的？”


    看不出牌子，但也能瞧出面料、剪裁用的极好，哪怕稍不合身了些，却比陈梦先前那身衣服更衬人。


    陈父原本就不怎么关注陈梦，一开始都没发现他换了衣服。大儿子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狐疑地盯着他身上的衣服，“这是谁给你的？”


    一些讲究的大家族，可能会让管家随身带着备用衣物。但陈家是没这个习惯的，就算带了也不是给陈梦用的。


    陈梦原本的神色非常冷漠，但听他们提起衣服，微微愣了下，居然露出了点温柔神色来。又很快收敛神情，抿着唇说道，“不关……不关你们的事。”


    已经很多年没被顶过嘴的陈父愣了愣，张口就骂，“逆子，和你妈一样是个便宜货……”


    陈梦身体猛地一抖，眼眶竟是红了。


    小的时候，他明明会为自己的妈妈反驳这些难听话——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只会低头默认了。


    而现在，陈梦剧烈地颤抖着，却还是艰难地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来，“你、你不配骂我妈！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