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顿了顿：“那识字不就行了吗？”


    “你识字了，会看书了，能做点心了，那就说说最简单的绿豆糕，你知道哪儿的绿豆最好吗？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养出来最好的绿豆？”吴秀珍又问道，秀丽张张嘴，绞尽脑汁才辩驳出来：“我会做就行了，我为什么非得要知道哪儿的绿豆最好？难道我上供销社，还买不到绿豆吗？”


    “你能买到，但是你分不出来一毛钱一斤的和两毛钱一斤的，有什么区别，你想着贵有贵的道理，然后人家用一毛钱的来骗你。”吴秀珍说道，神色平淡：“你识字了，你会算一加一等于二。但你不继续往下学，你怎么学一百加一百等于多少呢？你不会一百加一百，那遇上好机会，人家凭什么给你？”


    她伸手划拉了一大圈：“会一加一的，整个镇子上有一千人。会一百加一百的，整个镇子上有五百人，会一千加一千的，整个镇子上只你一个人，要是人家工厂就要那么一个，你说，要谁？”


    这样简单的道理，秀丽怎么会想不明白？


    她抿抿唇，顿了顿才说道：“所以，说来说去，这就是个可能的机会是不是？”


    “是，但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吴秀珍说道，这话她不知道是谁说的，但听着有道理，所以她就拿出来用。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旁边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一转头，就见十来个人往学校这边冲过来。


    吴秀珍还没反应过来，秀丽就已经赶紧拽着她往一边躲。那群人越过她们两个，直奔学校，也就片刻就冲到了其中一个教室，从里面拽出来个女孩子。


    那女孩子，就和她们差不多的年纪。


    领头的女人喊道：“好你个贱蹄子，长了胆量啊，居然敢偷了家里的钱来上学！我打死你个贱皮子，打死你个小偷！”


    一边说 ，一边使劲在那女生身上捶打，两个人男人站在一边嘀咕：“这不打不行，现在都会偷家里的钱了，以后指不定会干出啥事儿来呢。”


    教室里有学生跟出来劝架：“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随便闹事儿的地方！敢打人看我们不报警！松开！”


    “我打我自己女儿和你们什么关系？”那女人喊道，看有个老师样子的，就冷笑道：“你个臭老九，你也想拦着不成？我警告你，你要敢拦着，我就举报你！举报你勾引女学生！”


    秀丽在外面看的都张大嘴了：“这是亲妈吗？有这样……污蔑自己女儿的吗？”


    吴秀珍没说话，只眉头有些皱着学校这地方，也会发生这种事情？闹事儿的，就这么直接闯进来？


    她看那老师，就见那老师畏缩了一下，几乎要后退。但后面被学生挡住，他退无可退，只好白着脸，赶紧摆手：“你可别胡说，我清清白白……”


    那女人唾沫都飞溅出来了：“那你多管什么闲事儿？给我滚开！老娘教训自己闺女，外人插什么手？你们这些个兔崽子，谁要是再胡说八道，你们就和这贱皮子是一伙儿的！那两个男同学，是不是也和这贱皮子有一腿？”


    被她点到的两个男同学脸色爆红，又是尴尬又是难堪：“别胡说八道啊，我们和她就是同学，普通的同学关系！”


    另外几个女同学也没避免，被女人指着是一窝子狐狸精。


    凡是想帮这个女生的，无一例外，都被臭骂一顿。


    “你妈也是为你好，给你找的那人家，有钱，至少你嫁过去是吃穿不愁。”


    “女孩子到了年纪都要结婚的，早晚都要结的，那现在结和以后结有什么区别？”


    “你爸爸死了，你妈养活你们姐弟几个不容易，你懂事儿点儿，别闹腾，好好的结婚了，日后你顾着你自己了，你妈也没这么辛苦了。”


    中年女人去拽老师，老师惶恐的赶紧后退，中年女人迅速逼近：“退钱，这贱皮子交的学费呢？我可告诉你，那是她偷了家里的钱交的学费，学校必须退钱，不然我就去举报，告你们骗钱！告你们贪污黑心钱！”


    老师做不了这个主，他一再后退，免得这中年妇女撞在自己身上再惹出大麻烦来。


    中年妇女则是步步紧逼，她一个人顶十个，那跟着来的都没派上用场，一个个的光顾着在旁边劝说那女生了。


    那女生猛然后退两步，她后面是她的那些同学们，虽然被中年妇女臭骂，难堪又尴尬，却谁也没有主动离开。


    她这一退，同学们让开了位置，她就找了个空子钻出去，三两步上了楼，亲戚们怔愣一下，没去追赶，反而看那老师：“赶紧将学费还回来啊，还要等我们去找你们校长是不是？一个个臭老九，还以为自己现在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吗？还等着我们给你端茶倒水是不是？”


    敬茶这事儿，都是老规矩了，以前不管是拜先生还是拜师父，都得敬茶，进了门也得端茶倒水的伺候。


    正说着话，就听见楼顶传来声音：“都闭嘴！”


    那女生，站在房顶周围的围栏上，瘦弱的很，好像风一吹，就能将人给吹下来一样。


    同学们顿时着急：“王招娣，你干啥呢？快些下来，上面风大，你赶紧的下来。”


    有同学已经转身往楼上跑了，王招娣喊道：“都别过来，谁过来，我就立马跳下去。”


    她这一句，只威胁到了她的同学们，中年妇女，也就是她妈，一脸嘲讽的冲上面喊：“你跳啊，你有胆子就往下跳！老娘倒要看看你死不死！”


    王招娣脚往前挪，老师站在下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憋的脸都是红的。


    跟来的人群叽叽喳喳：“可不能服软，你这会儿服软就会被她拿捏了，以后她但凡有什么不顺心的，都能用这一招来拿捏你，养孩子就是这样，你得镇住了她才行。”


    “你跳下来无非是两个结果，一个是摔死了，一个是没摔死，但是摔残废了。”老师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了：“摔死了，你会背负一身污名，他们提起来就会说，那个晦气东西，偷钱的贱蹄子，死了真可惜，没能赚到一笔彩礼。”


    “摔残废了，他们就想将你嫁给谁，就能将你嫁给谁了，你到时候跑都跑不了。”更惨，名声也不会更好。


    中年妇女抬手就往老师脸上抓：“你个臭老九，下三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就活该将你们都下放，让你们住牛棚！”


    有几个学生赶紧围在老师前面，代替老师冲上面喊话：“王招娣，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才能有希望，现在是新中国了，你不想嫁人就能不嫁人，咱们去找村委会，去找大队长，去找武装部，去找委会……这么多地方，我们就没个说理的地方吗？这是新中国了！”


    几个人跟着一起喊：“这是新中国了！我们有办法！”


    王招娣擦眼泪：“我没偷钱，那是我爸留给我的钱，他死之前说了，让我一定要上学，那钱是我爸给我的……她想将我嫁给村子里的傻子，那傻子什么都不会，穿衣服都不会，大冬天都还光着屁股……”


    但是给的彩礼多，就是打着买个儿媳妇儿，照看傻子一辈子的想法的。


    有和王招娣一个村儿的，就和周围同学嘀咕：“那傻子快三十了，整日里流哈喇子，脑袋像是个鸡窝，我都没看清楚过他那张脸……家里三个姐姐，就这么一个傻儿子，可不得传宗接代吗？”


    中年妇女脸皮厚，半点儿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冲着周围喊道：“她是我闺女，我说要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傻子怎么了？傻子家有钱，吃喝不愁！你们一个个多管闲事儿的时候也不看看王招娣值不值得你们管，可小心点儿吧，王招娣偷了你们的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王招娣大喊：“我没偷！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你爸爸留给你的？你爸爸死都多少年了，再说了，我和他是夫妻，他有多少钱我能不知道？”中年妇女冷笑，指挥自己的亲戚：“咱们上去将她给抓下来，摔了也不要紧，只要活着就行！”


    第10章


    那些人一拥而上，要往楼顶上去，学生们伸手拦着，但说实话，就算是学生人数多，可不管是身量还是力气，都比不过这些成年人，也不过都是些初中生。


    秀丽在旁边跟着紧张，拳头都握起来了：“怎么办，要冲上去了，那女生真的跳楼了可怎么办？哎呀，怎么这么傻，赶紧下来啊……”


    吴秀珍听着都无奈，自己事儿都还没解决呢，这会儿倒是替别人操心起来。


    吴秀珍干脆双手合十冲里面喊道：“快来人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要逼死未成年啦！这都新中国了，还有人要搞包办婚姻啊！逆行倒施！旧社会做派！封建思想！”


    她这一喊，里面的学生就像是被提醒了，一个个跟着喊起来：“倒行逆施，封建思想！包办婚姻！打倒封建主义！反对帝国主义！打倒包办婚姻！婚姻自由！民主自由！妇女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