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明明记得李轻音是专横跋扈,自私自大的人。
原来自私的人到了绝境,也会为了别人而不惜命。
人性,原来还有些意思。
李轻音见他微微蹙眉,以为自己说的话有用,连忙擦了擦眼泪,接着求情:“凌钰,我哥哥觊觎城主之位,还毒伤了你,是他糊涂,他的确罪大恶极,可是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和哥哥也是在城主的照拂下长大的,哥哥怎么可能杀了城主和夫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此事还请你再查!”
凌钰点点头:“我知道他是冤枉的。”
“什么?”李轻音愣住。
云晞贴墙行走在阴影中,看见凌钰抓起了拽着他衣袍一角的那只手,握入手中,指腹轻轻搓揉着,语气含笑:“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
不合时宜的话题让李轻音露出更为迷惑的神色。
她盯着凌钰,明明是熟悉无比的面庞,却让她生出一阵惧意。
凌钰大方迎着她的注视,带着浓厚的兴趣,接着问:“和白薇的喜欢比起来呢?”
话音刚落,云晞突然被一盏大红灯笼上蘸着金粉写下的囍字晃花了眼。
城主府中一片喜气洋洋,树上檐下都系满了红绸缎,鸣乐声中,凌钰与李轻音身着华袍红装,手里牵着喜帕,面对面一拜。
白薇突然出现在喜宴上,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被她夺去。
她当着凌钰的面,褪下了手腕上的玉镯,摔碎在地。
似是被这一幕刺激到,有什么被囚禁已久的东西终于要从重重禁锢之下生根发芽,凌钰露出痛苦又绝望的神色,怕来不及一般,立刻松开了手中的喜帕,要朝着白薇离开的背影追上去。
云晞突然想到,难道凌钰的魂魄并没有被邪灵完全吞吃干净?
虽然此前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但并非没有可能。
那只邪灵被步尘剑所伤,每月又要被濯尘的残力折磨一遍,残破之躯,衰竭不堪,也解释得通。
可是紧接着,云晞清楚地看见凌钰竟然愣在了原地,他先是茫然地环视着厅堂中的宾客,再回头看向拽住他衣袖的李轻音,眉头慢慢蹙起,似乎在努力分析着状况。
“你要抛下你的妻子,去和她好吗?”李轻音瞪着他,眼眶里盈着水雾,又恼又恨。
凌钰要踏去追人的步子收了回去。
奇怪。
云晞蹲坐在假山上,盯着这个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的凌钰,陷入了思考,长长的尾巴不自觉地在身后晃来晃去。
他此刻的状态不像是真正的凌钰,又与那只笑里藏刀的邪灵完全不同。
像是一个莫名其妙被拉到这里的外来者,他在最快的时间里审时夺度,选择不给自己添麻烦,顺势继续婚宴,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继承“凌钰”的一切。
那残魂和邪灵哪去了?
沉思了片刻,云晞大胆推测出了一个答案。
她从假山上轻轻跳下,追着白薇离开的方向而去。
张灯结彩的长街上,白薇无论走到哪个地方,都是被议论的对象。
有人遗憾,有人叹气,有人落井下石。
白薇原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听得多了,也见了来自李轻音恃宠而骄的嘲讽,便不会再在意什么,没想到委屈与惶惑感在这一刻接踵而至,逼着她离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冲出喧闹不堪的横江城,沿着无人的田野狂奔。
云晞踩着田埂,一路悄无声息地紧跟了她,自己忽然连这具黑猫的身体也失去了,变成了一阵风,一片云,一双漂浮在空中的目光,看着白薇被一个黑衣人拦下脚步。
那青年身形敏捷轻盈,纤细的睫毛下,一双绿莹莹的眼瞳里时刻都闪动着笑意。
来意不明,正邪难辨。
白薇手指攥着衣袖,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什么人?”
他没回答,反而热情地打了声招呼,身形一矮,变成一只黑色的猫:“白小姐,好久不见。”
白薇在惊慌中想起被她带回府上又失踪不见的那只黑猫,多年前在路边救过的一只断腿的黑猫也有同样独一无二的漂亮眼瞳。
她警惕地看着他,已经做好转身就跑的准备,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牵制住脚步。
“你想要。”
他重新化作人形,一步一步走近,玉石般清透晶莹的眼瞳里光华流转,像是诱惑人心的漩涡。
“报仇吗?”
白薇眸光垂下,又重新看回他,听他继续笑着说:“或者看看死去的人到底因何而死。”
“让他们都活过来。”
第09章
唤梦的力量消耗殆尽,燃烧在空中的星火粒子凭空消失不见。
夜色深沉,云晞刚脱离唤梦,就被迎面扑来的一阵劲风波及,风中灵力重重炸开,化作冰冷凝实的杀意。
云晞站着没动,不分敌我冲击而来的风暴被无形的力量碾压,不敢再造次,化作温和的春风轻轻荡开她的衣袂。
万子清和一个黑衣人打了起来,看上去已经过了好几招了,双方的脸色都绷得很紧,各自在两道杀咒冲撞出的气浪中后退一步,不分上下。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树影中飞出,掠出一道快如流星的长弧,比漆黑的夜色还要深沉独特几分。
云晞看着它直冲凌钰而去,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黑焰,从凌钰的胸膛穿过后,落在地上软趴趴地滚了两圈,受惊般振翅飞走了,哪还有刚才掏心不眨眼的危险模样。
一道灵符从它身上掉了下来,被吞进一簇火苗中。
灵符-异化。
万子清余光瞟到这边的动静,原本是不担心的,却不料接着就看到凌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胸口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大窟窿,燃着一圈黑色的焰火。
年姑娘竟然没救人?
趁着万子清片刻的分神,已达到目的的黑衣人撤身就走,被云晞一道剑气从身后击中,撞倒在远处的院墙上,脊骨断裂。
云晞刚要问他真实来历,黑衣人在血泊中强撑着抬头朝她挑衅般笑了笑,指尖凝出一道符纹,黑色的火焰转瞬将他自己烧成灰烬。
云晞微微蹙眉。
“年姑娘,聚魂阵凝聚的冤魂当真和凌城主有关系?”这是万子清对云晞见死不救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云晞点点头,快步走到气息刚绝的凌钰身边,双手结印,对万子清说:“准备剥魂。”
万子清眼瞳一震,被吓了一跳。
杀咒剥魂,仅听名字就知它不是被正道普遍接受的术法。修行者讲究因果,若非对方穷凶极恶,或者有血海深仇,不会轻易使用剥魂。
然而云晞不是在同他开玩笑,几道灵力勾勒出的剑影从天而降,从凌钰的尸体里逼出一个不愿离开的魂魄。
云晞杀伐果决,平静的一双眼眸中看不出任何犹豫,让万子清无端想起那个只在传说里见过的青乾剑仙。
剑仙冰魂雪魄,看得见天下疾苦,剑下救过无数条人命,让人忘记她其实极具危险性。
她修的是杀道。
出乎自己意料的,万子清毫不犹豫选择了信任,指尖咒纹缠绕。
云晞盯着凌钰的魂魄,准确来说,是凌钰未被吞吃干净的一丝残魂和邪灵融合之后,变成的一个崭新的个体。
它不是凌钰,也不能算是完整的邪灵,因此在镜火面前,它的否认被判断为真。
但它并不稳定,加之每月中旬倍受濯尘的折磨,有时会短暂的分裂出凌钰的残魂与邪灵,前者记忆混乱,后者试图养好伤后挣脱离开。
剥魂咒命中它的那一刻,万子清看到了被生生分离开的一缕残魂,和一团浓郁的黑气,瞬间恍然大悟,脑海中却又冒出更骇人听闻的困惑。
人人皆知邪灵能吞吃血肉,蚕食魂魄,却从不知晓邪灵还能与人的魂魄融合。
万子清迅速从惊愕中回过神,单手掐诀,准备先将凌钰的残魂引入地下这个现成的聚魂阵中,再做打算。
一根破碎的红线清晰出现在云晞眼中。
剥魂之下,那个独特的魂魄不复存在,邪灵与残魂一分为二,记忆与行动都重获自由。
邪灵分散成一缕缕黑气,飞速逃离。
云晞动了动手指,灵力具象为几道淡金色的剑影极速刺来,悬停在它眼前一寸远之地。
气涟微漾,无形的屏障降落在身旁。
云晞大步走上前,目光很静很冷,像是堆雪的湖泊,右手还掩在袖中,只露出一截缠绕着几段月辉的树枝。
“是你......!”邪灵看不清当年浮光雾锦下的那张脸,却清晰记得引月而下的剑招。
折磨了它十年,令它连完整吞噬一个魂魄也做不到,反而被禁锢在这具躯体中,如同耻辱一般。
云晞迎着它愤怒又恐惧的目光,抬起树枝指着它,洒满广袤山河的月光似乎瞬间收拢在这一刻,被万剑凌迟的剧痛传遍它全身上下,无可忍受的痛苦比十年来的任何一次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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