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的青茵河水潺潺,水面倒映着葱郁的绿树繁花。
一大早就有衣着鲜亮的少年们来到河边的春水榭上赏景游玩,攀谈嬉笑声随着突变的天色戛然而止。
走走停停的人群霎时化作成群的飞虫四下散开,春水榭中,只剩下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男子坐在临水的横木上,专心雕刻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
画面悠然,又诡异万分。
晦暗天色下,预示不详的大风从他身旁绕行,令傀虫凝聚出他的模样的符纹悬浮在手边,静静地散发出深邃神秘的光芒,如一只替他盯着远处一举一动的眼睛。
手中檀香木料被刻刀雕刻,变成一张娇俏甜美的脸庞,眉目含笑,栩栩如生。
任良宴吹开木雕上的木屑,刻刀雕琢发上簪花,自言自语道:“我对你很好吗?你死的时候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对云晞又不好吗?虽说我一直想要杀她,实际上到现在我都对她手下留情。”他督了眼横亘苍穹的血色伤口,“她连这么小的忙都不肯帮我就算了,这会还在提剑来砍我的路上。”
脆弱渺小的傀虫在风中折翅,被淹没在河水中,密密麻麻的振翅声也很快消失不见,水榭中只剩下刻刀的摩擦声与任良宴做伴。
“琨霜他们不喜欢我的安排,就决定要我死,云晞认为我所做所为对她不公,也认定了要杀我。哎,你可评评理,到底是我残忍自私,还是他们冷血无情?”
“我只不过是想回家而已,让我离开这里,对他们不是也有好处吗?怎么一个个的杀气那么重,非要把我往死路上推。”
任良宴指腹抚了抚木雕的脸庞,被它一双笑意盈盈的眼波洗去担忧,笑着说:“早知道创建近水楼这条路走不通,我当初也就不救你了,你去孤光修行也挺好。”
漂浮在身边的咒纹变得越渐虚渺,天幕上狰狞可怕的血痕不断撕裂蔓延,潮湿粘腻的空气中,猩红光芒遍布四野,杀意浓烈如实质,如有血液滴落,几乎浸透任良宴的衣衫。
任良宴仰首,淡淡地看了眼快要将他吞没的深渊血口,血光狰狞恐怖,能让被触及之敌顷刻间灰飞烟灭,却未伤及他分毫。
他又垂眸,兀自思索:“邪灵奸诈无知,并非最佳的盟友。近水楼一枝独秀,吸引了修行者的全部火力,又不可在我亲手掌控之中。至于楼中那些人,手段不俗却毕竟力量分散,即是优势,又是弱点。看来我的计划里还是漏了一条退路,少了一份保障。”
似想到了什么弥补缺陷的好办法,任良宴面色一松,把刻了一半的木雕收好,起身悠悠离开。
一道金色的环形细线缓缓浮现,其上有不断变化的光芒演绎出青乾的盛衰起始,被他留在原地,留给云晞。
第89章
春水榭中死寂无人。
灰黑如云的飞虫已尽数死在河中,水面上浮起的是中州皇城数万人的尸体。
云晞目光逡巡河面,缓缓定格在水榭中的那一圈命轨上,光影变化,呈现出一片血流成河的惨烈之景。
云晞满身杀气消散,眼瞳猛然睁大。
青乾满山梨花如云海万重,连绵不绝,却在未来的某一刻被浸泡于鲜血之中,显得凄冷压抑。
血红花瓣凌乱飞舞,在满地尸体上洒下一层层红毯,遮盖住每一张不甘,惊恐,愤怒,痛苦的脸庞。
金色的线条在云晞眼前脆声断裂。
“云晞,命轨折射的只是万千种未来中最可能出现的一种,并非唯一,并非无可避免,所以我小时候就和你说,我从不信命。”
祝寒宜的声音忽然传来,清凌凌如山泉流过,云晞僵硬的目光动了动,扭头看向身旁。
迎面而来的风吹过祝寒宜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微遮挡在眼上,漆黑的眼瞳中阴翳深深,瞧得出有话要说。
“我也不信。”云晞收了剑,快步往皇宫中走去,“我带着阿姐回青乾。”
祝寒宜亦快步行走在一条昏暗的甬道中,两侧有一盏盏间隔不远的灯火照亮冷硬的铜墙铁壁。
他尚还不知中州皇城的状况,问:“女帝为何要离开皇城,发生什么了?”
云晞简单地叙述了一番紫雪丹与同生镜的事情,末了,扭头看向他:“抱歉,我忘了问你这段时日有没有遇上需要我帮忙的事情。”
祝寒宜笑了笑:“你自己都忙不过来了,就不要再担心我,若是我连禇风都收拾不了,也不配回魔域。魔族不惧宿阴的影响,恰好又有治愈宿阴的记载,我派几名医师去皇宫治你阿姐,青乾那边,你安心回去。”
云晞刚要张口,他笑着阻止道:“别说什么谢不谢的,多见外。”
云晞想了想,的确,把话咽了回去,再看了眼他身侧墙壁上的烛台,以血画着红光闪烁的禁制。
这环境,是魔宫之下的生死狱。
想来他已经拿回了剩下的那三界。至于禇风,这一次一定在他剑下死状极惨。
他没有心情再用生死狱折磨一个蠢到用雨湘女来威胁自己的人。
云晞扫了扫他藏了心事的一双眼,寻思着怎么让他把话说出来:“禇风难不成还给你留了什么难题?”
祝寒宜双手抱臂,发出一声嗤笑。他一步迈出甬道,来到被血腥与压抑气息包围的生死狱之外,明媚的日光浮动在那双黑亮的眼瞳中,如噬人深渊里燃起的一簇焚烧一切的邪火。
“雨湘女的心已经被他提前挖走,毁了。”他摊开右手,一朵血焰在手心缓缓转动,似被什么柔和清澈的东西洗涤过,颜色十分浅淡,“只剩下几丝残力被我抢了下来。”
“他疯了?”云晞觉得禇风简直不可理喻,魔域仅此一颗雨湘心,关系魔域水脉。
雨湘女死了不打紧,这颗心会随机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如此在无数个“雨湘女”身上传承了千秋万世,水脉永不枯竭。
禇风却毁了它。
祝寒宜盯着掌心的血焰,嗓音里淬了冰:“他是疯了,说这是替任良宴转达一份合作的诚意给我。”
云晞拧起秀眉,仔细思这番话的意思:“合作?雨湘心仅此一颗,既然被毁,魔域的水源从此开始枯竭,受苦的是整个五界的民众,也根本没有挽救之法,除非......”她眼前蓦然一亮,惊讶地看向祝寒宜:“除非回到雨湘心被毁之前......祝寒宜,你知道让世界重启的办法?”
“摧毁天地灵脉,让一切失序。”祝寒宜若有所思,“他既然自视为造物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办法,却偏要来找我,说明摧毁天地灵脉,只有我才能办到。”
难怪。
云晞心中暗忖,难怪近水楼势力被接连铲除,任良宴也没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已经不想再当救世主,也索性毁了自己当救世主的资格,报复一般把中州皇城那么多人的结局强行由生改成死,还用青乾来威胁她,认定了失败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让一切从头再来。
他这一次可以认输,他可以带着他失败的原因与弥补漏洞的计划去往下一次重启,让自己的胜算无限增大。
“他把我们当什么,随意搬弄的木偶吗?”云晞抬手把一缕发丝别在耳后,轻声说道,“我现在冷静下来,还疑惑另一件事,他能改变命轨,所以才能夺走那么多皇城百姓的命,可他想跟你我合作,却不拿你我各自的命轨作为威胁,而是用雨湘心和青乾,难道是因为你我的意识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所以就不能再被他决定生死?”
祝寒宜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每个人意识到自己是书中人的契机并不相同,事关命轨,不可随心所欲直接公告天下。要让四族之人在短时间内得到契机,全部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很难,除非入梦加上一个隐晦又特定的提醒。”
“但我对入梦只学了皮毛,喻明月和公孙霁已死,没有人能让入梦的力量同时无边无际在许多人身上同时扩散开。”云晞沉思了半晌,说,“对了,天狐族的血脉力量能让人陷入虚幻之间,和入梦的作用相似,再加上夺心铃扩大力量范围,或许可行。”
夺心铃倒是简单,那日她在天枢杀了江泛月,听说那只夺心铃被天枢的人捡了去。
“天狐族你还留了一条性命?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养虎为患。”祝寒宜听懂她的意思,“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找。”
“天狐族小姐,姜瑶。”云晞回答。
她稍稍安心几分。
若是成功,四族之人都可以摆脱被任良宴改变命轨的巨大危险。
“对了,魔域水脉从此逐渐干涸,魔族或许很快就会因此陷入混乱与死境,你准备怎么办?”云晞看向行走在宫廊中的祝寒宜。
通过共影术能看见他身后长廊外的树影,原本青碧深深的枝叶却已变得泛黄卷曲。水对一方生灵的影响最先体现在一草一木上。
要说她对祝寒宜的态度毫无担忧才是假的。
云晞知道“魔君”二字不仅代表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耀,更是巨大的责任,祝寒宜不可能在这种威胁面前全然不为魔域考虑,若是在斟酌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与任良宴合作,在魔族群臣子民眼中,是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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