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骤然想起三年前那次受伤就知道了原因，也更加担心。


    外因导致的提早化形，没有踏实的日月积累往往更加困难，不禁担心子胤会遇到怎样的困难。


    子胤回到了身体里，忍着后背的疼痛，趁医生护士没注意跑出医院，打了辆车到拾陸物。


    “你来干什么？在医院好好养伤啊！”无支祁看到子胤后背渗出的鲜红，喉咙发紧。


    江禹和于术看到子胤一片红的后背，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惨白，刚想说话就被子胤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闭嘴。


    无支祁见子胤状态不对，拉住了他的手。


    子胤怒气冲冲的甩开无支祁，目光落在水牢里的陆景身上，倒吸了一口寒气，专注的眼神染上了浓郁的慌张、悲伤，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化形那天。


    “我有事出门一趟，你在家乖乖的，我回来就能第一个看到你化形的样子啦。”陆景蹲下身子，从子胤脑壳摸到尾巴，眼底盛满了温柔，仿佛在欣赏举世唯一的珍宝。


    子胤蹭了蹭陆景掌心，撒娇道：“那你不要太晚回来哦！”


    “好。”


    子胤目送陆景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陆景消失在视线里，才依依不舍转身回屋。


    床上放着几套陆景为他准备的衣服，思绪飘远，想到自己穿衣服的画面，又想起昨晚陆景说的“你刚化形可能会手脚不协调”，脑海浮现旖旎的遐想——反正都不协调，今晚名正言顺要求跟陆景一起洗澡！


    子胤满怀期待，兴高采烈静待化形开始，脑子里全是陆景看到他人形的惊讶欣喜表情。


    很快，灵气在丹田聚集，血液欢快的躁动，四肢爪子在快速延伸，又好像水流浸润全身，绒毛一点一点滑落皮肤变得细腻。


    果然，化形就如他想象中吃饭睡觉那样自然。


    可这想法刚冒头，窗外霎时变了样，原本晴朗的天空黑如长夜，狂风折弯了院子的大树，仿佛天要塌了地要裂了。


    紧接着他看到巨大的天雷连接天地，给万物镀上了一层了无生气的惨白。


    “不！”子胤嘶声呼喊，可一切都晚了。


    天雷的光芒在他脑海里点亮了骇人的画面——天雷击在陆景身上，鲜血从陆景嘴角淌出，挂在下颌凝聚成圆滚滚的珠子，滴在白衣服上晕出暗红色的刺眼云朵状。


    难怪陆景说要出门一趟，让他在家好好化形，原来陆景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替他承受外因导致的早化形需要经历的九道天雷劫。


    陆景受苦的画面，哪怕仅仅只是一眼，就足以在他心脏割下千刀万刀。


    他不要化形！


    他不想化形了！


    如果这一切建立在陆景替他受劫，他宁愿永远是一只小狐狸。


    子胤发了疯似的往外跑，可大门口早就被陆景设下了禁制，根本出不去。


    子胤声音颤抖着：“你们在干什么？！陆景怎么了？！说话！！”他的心坠入无尽深渊，忍受着后浪盖前浪的恐惧折磨。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阮雪终于有了动静，走到子胤身后，举起轮回镜去沾那冒着热气的鲜血。


    “回答我，陆景怎么了？！”子胤紧张害怕到只能发出虚弱无力的气声，卑微的祈求阮雪给他一个回答，一个虚假但是他想听到回答。


    仿佛这样，他就能安慰自己，一切都不过是假象。


    子胤抓住阮雪纤细的手臂，如同在汪洋大海中抓住救命稻草，极度惊慌的眼眸疯狂生长出红血丝，盈亮的水光噙在眼眶，随时可能决堤滑落。


    阮雪吸了吸鼻子，挣开子胤的抓取，柔声道：“陆景没事，你别紧张。”


    别紧张？！陆景现在生死不明！怎么能不紧张！


    等了千百年，才等到陆景终于转世，就算不记得他，他也不想再失去陆景了。


    要这个人在他的视线里，在他的生活里才能安心，否则，他无法忍受久经年月再度重逢又再度失去的绝望。


    子胤张了张嘴，却惊惶不安到无法发出简单的音节，像个哑巴似的指手画脚支支吾吾。


    轮回镜里传来余音绕梁的鸟鸣。


    第二个画面在子胤眼前重演，无支祁忽地抢过轮回镜砸到到地上，摔出许多大小不一的碎片，九只金乌幻影陆陆续续飞了出来，绕在陆景身边。


    第88章


    铜镜映出漂亮至极的脸，秀气的鼻子高挺，嫣红的薄唇紧抿，眉眼如画，半垂的长睫毛挡住了点儿眸子的光，抿，仿佛萦绕着绵长细密的忧愁。


    子胤愤愤的扣下铜镜，却不敢弄出声音，怕陆景听到进来。


    他看着铜镜背面的雕花，攥紧木梳子，梳齿都快嵌入血肉里，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他不想看到自己的脸，每看到自己这张脸，脑海就有个尖锐的声音嘲讽他——你看吧，你能安然无恙还这么好看全是陆景帮你承受了那九道天雷。


    内心还是会生出自责和埋怨，无限放大让他心如刀绞。


    恨自己想保护陆景，想让陆景依赖自己，可重要关头，每次都是陆景默默托举了他。


    子胤懊恼的扯了头发，好几根发丝崩断缠绕在指间。


    “头发梳好了吗？”陆景敲了敲门，早晨还没开嗓，询问的声音低哑而磁性，好似贴在耳畔低语，充满诱惑。


    “差不多了，马上就出来。”子胤故作无事，夹出朝气的声音。


    “要不我进去帮你？”陆景又敲了下门，慵懒的笑了笑。


    子胤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盖下一片柔和的阴影，精致漂亮却不女气的脸极力克制着涌动自我厌弃，胸口一起一伏，缓慢深呼吸。


    快速整理好情绪，再度睁开眼睛，只有灰蒙蒙的平静，仿佛残垣败瓦的废墟盖上一片白布，掩饰颓败的内里。


    “我马上就好了，来了来了。”


    子胤说着，又闭上了眼睛，抓起陆景手工制作的簪子，盲视野松松绾起头发。而后站起身，拍平整衣服的褶皱，转身出去前又将铜镜重新立起，才迈步子。


    陆景捏了捏子胤的脸颊，顺手擦干净粘在嘴角的米粒。


    “转过来让我看看？”陆景低声哄道，“拉着脸就不好看了，过去那么久了，我这不好好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子胤都没注意到自己皱着眉头吃完了一顿饭，幽幽地抬起眼眸，和陆景清爽阳光的眼神碰撞了一下，又立刻挪开，仿佛节节败退的逃兵。


    他不怨陆景，只怨自己。


    “我没事。”子胤嘴硬道。


    陆景像狐狸耳朵尖儿那样揉了揉子胤耳垂，指腹传来的细腻触感和体温，都让他有点舍不得松开。


    从子胤化形到现在，已有三个多月，可这段时间子胤钻进来牛角尖，一直出不来，他也好几次证明一点事都没有，可子胤就是放不下。


    他有点猜不准子胤的心思了。


    可尽管过去那么久，回想起那天，陆景还是心有余悸，但不是因为天雷，而是子胤。


    陆景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九道天雷对他没有威胁，因为磅礴的神力护体，只是受了点儿轻微内伤。


    不过他怕子胤看出猫腻，提前做好了准备，在附近的鹿妖家里放了套干净的衣服以防万一。


    他换了身衣服，整理清爽，调整好气息才往家里赶。


    路上想着狐族最擅长变化之术，都是俊男美女，而子胤又是极其漂亮的九尾天狐，变成人肯定特别好看，只是好奇是懵懂青涩的少年，还是阳光灿烂的青年。


    上坡拐了个弯，红墙绿瓦映入眼帘，再往前走两步却看到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倒在门口，墨黑亮泽的长发四散分开，如同一张兜住那人不再下坠的网。


    陆景慌了，拔腿冲过去。


    “子胤！”陆景大喊，可呼啸的风却将他的声音拉长撕碎，无法到达子胤耳畔。


    山巅的风依然很冷，划过脸庞就像刀片切割皮肤，却让他的心脏长出密密麻麻的伤痕。


    子胤衣服都没穿晕倒在门口多久，挨了多久冻，会不会冻坏了。


    陆景慌张抱起子胤，手掌接触到的皮肤又冷又硬。发丝凌乱散在子胤脸上，眉头紧皱，一道受冻的红色横在面中，嘴唇微微发紫。


    陆景快步迈进屋内，抱着子胤躲进被子里。


    子胤有神力护体，并不是冷晕过去的，而是情绪太强烈，气急攻心晕过去的，被抱进屋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他用力颤动着抬起眼皮，看到陆景若无其事的脸，又合上了，眼泪从眼角溢出，划出歪歪扭扭的细长泪痕：“你怎么才回来。”


    陆景以为子胤是等太久了，心疼淹没了他的理智，情不自禁吻了下子胤的眼皮，低声认错：“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是我回来晚了。”


    子胤痛苦的皱眉闭目，眼泪决堤，再次睁开，眼白通红，泪水滋润了红血丝扭曲生长蔓延，羽扇般的睫毛挂满了晶莹的泪花，鼻头红扑扑，悬着薄薄的一抹鼻涕，鼻翼抽搐张翕，呼吸变得不对接，只有吸气没有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