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便是漫长而平静的时光。


    至少在绥眼里是这样的。他偶尔从沉睡中醒来，看看那个新邻居又在忙活什么，再随口出几个主意。有时候莱恩会采纳，有时候不会。但不管怎样，那片世界在莱恩的守护下，一天天繁盛起来。


    直到绥自己的世界发生了一次大灾变。


    说是灾变，在绥看来不过是宇宙运行的自然规律——一颗超新星爆发，波及了几个星系，数以亿计的生灵在瞬间化为虚无。


    但莱恩不这么看。


    “不喜欢为何要留着？”


    莱恩站在他面前，金发不再像往常那样柔顺地垂落，而是微微浮动，像是有什么压抑的情绪在体内翻涌。他的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金眸里，此刻盛满了绥看不懂的东西。


    绥靠在光带上，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


    “我早就说过，自己没有养宠物的习惯。他们死活与我无关，我不约束，更不会去守护。”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莱恩的眼睛，而是偏头望着远处某片星云，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更值得注意的东西。


    莱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绥以为他已经走了。


    但当他终于转过头来的时候，莱恩还在那里。金色的光从他身上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盏灯被缓缓拧小。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虚空里。


    那一夜，绥失眠了。


    他瞪着眼睛躺在光带上，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星河流淌的声音。那双总是淡漠到近乎冷漠的黑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


    “哎……”


    他翻了个身。


    “为什么要生气呢……”


    又翻了个身。


    “好莫名其妙啊。”


    他把光带卷成一团，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个巨大的蚕蛹。可眼皮就是不听话，怎么都合不上。


    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莱恩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失望。


    绥烦躁地把光带扯开，坐起身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明白。


    也不想去明白。


    那次别扭之后，陆绥便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以往他只是困了想睡，这次却是故意的。既然莱恩不喜欢他的方式，那不看就是了，不接触就是了。


    他把自己沉入最深层的梦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感知。


    这一睡，便错过了太多。


    等他终于醒来的那天，最先察觉到的是不对劲。


    那片世界还在。


    那个星系还在。


    但莱恩的气息……消失了。


    不，不对。


    陆绥猛地从光带上站起，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消失了，是整个宇宙的位置都变了。


    他的世界因为一次空间折叠，被彻底抛离了原本的位置。而莱恩所在的那片星系，连同莱恩本人，都被留在了遥远得无法感知的地方。


    “………………”


    陆绥站在虚空中，身边只剩下那条光带孤零零地飘着。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那么大一个邻居呢！！”


    声音在空旷的宇宙里回荡，没有回应。


    为了找曾经的邻居，陆绥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家”。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宇宙里，时间是最没有意义的度量单位。他只是不断地找，不断地感知，不断地失望又继续。


    直到某一日，他的感知终于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


    可那气息……弱得不像话。


    陆绥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撕裂空间赶过去的。


    当他看到莱恩的那一刻，整个神都愣住了。


    金发金眼的神灵依然站在那片星河之上，可属于“神”的那种浩瀚威压已经荡然无存。他看起来虚弱、疲惫，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光在风中摇曳。


    “你的神祇呢！！！”


    陆绥一步跨到他面前，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莱恩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金眸依然温润，却多了一些陆绥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们需要一个守护，延续血脉……”


    莱恩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


    “绥，你当年或许是对的。”


    陆绥沉默了。


    那张向来淡漠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变化。眉尖微微蹙起，嘴角不自觉地抿紧，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烦躁，不解，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明明很生气。


    气这个家伙当初为了那场灾变指责自己，气对方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气他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可他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莱恩讲述那些他错过的岁月。


    “他们基因很特殊，”莱恩望着远方，目光穿透层层空间，落在那颗早已面目全非的星球上，“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异兽出现，越是优秀的虫概率越高，成为异兽后破坏力越强。他们没有情感，没有记忆，只知道掠夺和杀戮……”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毁了很多文明，因为当初的无知。”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莱恩金色的发丝。


    “你也是出于……”陆绥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于好意？”


    莱恩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但我的善，带来了无穷的祸患。”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曾经可以创造星辰，可以拨动时间，此刻却连凝聚一点光芒都变得艰难。


    “绥，我好想把自己的世界搞砸了。”


    陆绥看着他那副模样，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别担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我帮你。”


    莱恩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感激，也带着某种陆绥看不太懂的情绪。


    “那我离开后，你等时不时来看看这里吗？”


    “不能拿回神祇吗？”陆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没有那东西，你的寿命很短，只有几千年。”


    “嗯。”莱恩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是我的错，我来付出代价。”


    陆绥不懂对方。


    真的不懂。


    为什么要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赎罪？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但他没有走。


    他留了下来。


    没了神祇的神确实很弱。弱到陆绥有时候会恍惚，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真的曾经是和他比肩的存在吗？


    莱恩现在连跨越星系都需要借助外力，甚至连维持自己的形态都变得吃力。


    可他没有抱怨过。


    他们后来直接进入生灵之中，甚至……被不少虫误会成一对。


    陆绥一开始会反驳。


    “不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不知死活的虫，“你想多了。”


    可那些虫总是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调侃。


    后来他就懒得反驳了。


    反正和这些短命的生灵解释不清楚，何必浪费口舌。


    莱恩创造的世界在最初的时候很完美。雌虫、雄虫的比例完全相等，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近乎理想化的平衡。那是莱恩的心血，是他倾注了所有的守护和爱。


    直到虫族迈出这方世界，进入宇宙。


    亚雌出现了。


    但好在有莱恩在，整体的雌雄比例还是近乎完美。


    直到雄虫因为身体太弱，被一步步逼到了边缘化。


    “一定要干涉吗？”陆绥靠在光带上，看着下方那片越来越失衡的世界。


    莱恩站在他身边，金色的光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雄虫太弱了，对他们不公平。”


    陆绥没有再说。


    从那以后，雄虫数量开始减少，出生概率开始下降。而与此同时，雌虫和亚雌的精神海暴乱也开始频繁发生。


    “你确定吗？”陆绥问。


    “这样是最好的，最稳定的。”


    莱恩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温和，可陆绥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颤抖。


    他依旧没有干涉。


    看着那个曾经和他同样强大的存在，一点一点地打造着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地耗尽自己最后的力量。


    直到那一天终于到来。


    “我要离开了。”


    莱恩站在他面前，身形已经变得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雾气，随时都会被风吹散。金色的发丝在虚空中缓缓飘动，却已经抓不住任何光芒。


    “……嗯，我知道。”陆绥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