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已经放弃挣扎、安静地站在墙角、兔子帽子歪歪地扣在脑袋上的金发崽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气呼呼地整理袖口的陆绥,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陆绥整理好袖口,转过身来,黑色短发已经不那么炸了,但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谁碰我老婆我跟谁急”的余韵。他走到莱恩纳多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往莱恩纳多身上一靠,脑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黑色短发蹭着莱恩纳多的脖颈。
又黏上来了。
莱恩纳多没有推开他。
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和陆绥的黑色短发混在一起,像一幅深色系的、层次分明的画。他微微偏过头,黑色的眼睛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感觉还是之前的你好一点。”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的叹息,“自从他来了,你就越发离谱。”
那个“离谱”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不可推翻的科学结论。
陆绥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黑色短发被蹭得更乱了。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不管我就是不离谱”的无赖。
“当初说了不用孵蛋,你偏不信。”他的声音从莱恩纳多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你看看,如今他多依赖你,仗着自己是个小孩子就开始为所欲为。”
他顿了一下,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墙角那个正在扶正兔子帽子的金发崽子。
“明天就给他送军校。”
莱恩纳多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歹也要七八岁之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当军校是你家开的”的无奈,“军校不收这么小的雄虫崽子。雌虫也不收。”
陆绥沉默了片刻。
“……那什么时候收?”
“雄虫最早八岁。雌虫六岁。”
“那就八岁。”陆绥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做出了一个关乎世界存亡的重大决定,“八岁一到,立刻送去。最远的那个星球。越远越好。”
莱恩纳多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正在用手指把兔子帽子上的两个长耳朵扎成蝴蝶结的金发崽子,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像是“我也有点想送走他”的赞同。
「生活好苦。」
「看不到头。」
「明明说好了要个孩子玩玩。」
「结果是给自己找了个情敌。」
「还是个打不死的、会卖萌的、仗着小孩身体为所欲为的老妖精。」
「……造孽。」
——————
七年后。
心心念念终于给崽子送进军校的陆绥,站在军校门口,看着那个穿着最小号军装、金色长发被束成一条低马尾、背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大门里,深深地、缓缓地、无比满足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了至少五秒钟。
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军校大门口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嘴角弯起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解脱”的弧度。
「终于。」
「送走了。」
「八岁。」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精确到秒。」
「……不对,他是昨天满的八岁,今天送来的。」
「一天都不愿意多留。」
「不愧是我。」
莱恩纳多站在他旁边,暗红色的长发被束成一条高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微妙的、像是“家里终于安静了”的放松。
“走吧。”他转过身,暗红色的高马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回家。”
陆绥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等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的兴奋。
莱恩纳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又想干什么”的警觉。
陆绥凑过来,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怀好意的弧度。
“今天晚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去,“我想在餐桌上试试。”
莱恩纳多看着他,看了三秒。
“不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冰冷的拒绝机器,“太硬了。”
陆绥没有放弃。他往前凑了半步,黑色短发几乎要蹭到莱恩纳多的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的、像是在撒娇又在谈判的调子。
“我买了毛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软的那种。很厚。专门铺在餐桌上的。真的不考虑吗?”
莱恩纳多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陆绥咬了咬牙,祭出了杀手锏。
“我给你穿小裙裙。”
莱恩纳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暗红色的高马尾在他微微偏头的动作中晃了一下,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绥捕捉到了。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过对方穿裙子的莱恩纳多,此刻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不为人知的、关于原则和欲望的拉锯战。
「洛丽塔。」
「他说穿小裙裙。」
「没说什么款式。」
「但可以指定。」
「……洛丽塔。」
「上次穿洛丽塔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太久了。」
「久到我想不起来了。」
「……不行,不能心动。」
「他是故意的。」
「他在用美色——不,用我的癖好——诱惑我。」
「我是一个军团长。」
「我有原则。」
「我有底线。」
「我——」
“要洛丽塔。”莱恩纳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米饭”。
陆绥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黑色短发下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在阳光下盛放的花。
“好!”他应得又快又脆,像一颗被咬碎的糖。
——————
蛋糕的第一步,是打奶油。
不停地打发,搅动,让空气钻进去,让糖融化,让那些原本分离的东西在高速的旋转中融为一体。打蛋器在金属盆里发出嗡嗡的声响,奶油从液态变成固态,从光滑变成蓬松,从平淡无味变成甜得发腻。
白色的泡泡在盆壁上炸开,一个接一个,像是无声的烟花,散发出香甜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滋味。
不过众所周知,奶油不能太热。
一热,就会流下来。
化成水。
从高处往下淌,沿着边缘,顺着纹路,一滴一滴,一线一线,在高温中失去了所有固体的形态,变回最初的、流动的、无所顾忌的样子。
一夜放荡。
餐桌上的毛毯皱成了一团,被遗忘在角落里。洛丽塔裙子的蕾丝边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面无声的、宣告着“昨夜发生了什么”的旗帜。
——————
第二天中午。
莱恩纳多醒来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是白晃晃的日光了。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明亮的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边。
他翻了个身,暗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幅被打翻的暗色颜料。睡袍的领口敞开着,锁骨和肩膀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像是在某个狂乱的夜晚被人用颜料随意涂抹过的画布。
他的嗓子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陆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散。
没有回应。
他撑起身体,睡袍从肩头滑落,露出更多的痕迹。暗红色的长发从脸侧垂落,遮住了半张脸。他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地毯上,黑色的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枕头——枕头上有压痕,但已经凉了,说明人走了有一阵了。
“不在?”
他皱了皱眉。
多年的经验,以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思考的、对陆绥的了解,让他的大脑在第一秒就做出了判断——
出大事了。
否则陆绥不会给自己扔下来。
尤其是在昨晚那种……程度之后。
他拿起床头的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陆绥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很多声。
久到莱恩纳多以为对方不会接了。
就在即将挂断的前一秒,通讯器那头传来了一声——不是“喂”,是——
“我真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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