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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页

    窗外山毛榉正是青葱之时,茂茂密密。覆出大片庇荫,枝叶被风吹得跳舞似摇晃。风透过窗户拍打轻纱窗帘,发出沙沙声响。


    “Le Mistral souffle aujourd''hui !(密史脱拉风今天在吹呢!)”那金发妇人停止了口头上哼唱的小曲,不由感叹一声。


    李景除了常用的英语也是会些其他的外语的,虽不及余久山那么全面而系统,但因为天南地北几乎走遍世界,有几国较为大众的语言也懂些,比如电影中的法语。


    节奏太过和缓,李景有些熬不住,明明是能听懂的语言,脑子里却是嗡嗡一片。忍不住打了哈欠,眼皮拉拢着,显然人是困倦而疲惫的,却强撑着精神。


    余久山勾着唇,没看电影,视线尽数都落在了李景身上,他知道李景应该是快要睡着了的,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


    影片中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法国日常生活,同质而无趣,画面漂亮但没什么主旨,一定程度上来说很是零杂散乱。


    大抵是看了五分之一,李景到底是没忍住合了眼睛,睡着了,头微微倾斜靠在余久山肩膀上,无意识蹭了蹭。


    发尾扫过余久山的脖颈,带着些细微的痒意。温湿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一下又一下,因距离太近简直像在啄吻。余久山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人僵硬地偏头看了眼李景毫无防备的睡颜,又渐进平缓。


    余久山动作小心地将他放平,好让他舒适一点,轻轻为其盖上毛毯,认真凝视,这副异常熟悉的面容。


    将每寸都妥当安放在心里。


    其实,刚才余久山故意亲密的举动是在试探、在确定,在被拒绝的瞬间,余久山并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悲伤。


    他只是感到了种麻木,且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近似“果然如此”的细微感慨。


    他太了解李景了,了解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动机。这份“接受”里缺乏了最关键的东西,发自内心的渴望。


    也好,也罢了。


    至少……他还在我能触及的地方。


    忽然一种扭曲的安慰迅速涌上心头。即使这是施舍,是补偿,但至少李景选择了用“在一起”这种方式来补偿他。


    假的也好,只要他在,比离开要好得多。


    余久山几近是悲哀地发现,即使知道是假的,他也无法放手。


    离开,意味着彻底失去李景,回归到死寂的孤独之中。接受,意味着他至少可以得到部分的李景,继续享受两人间的亲密关系。


    余久山心中还抱有些许侥幸。


    也许。


    有一天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呢?


    最后一点微弱的几乎微乎其微,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望,在心底最深处犹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着。


    就这样吧,假装不知道,陪他演下去。


    他最终给自己判了刑,这么决断了。


    清晰,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余久山无声地叹息,视线黏腻地一寸寸滑过李景的面庞,缓慢地伸出手,却没有碰及他的皮肌,又收回了手。


    就这么静悄悄地望着……


    望着。


    近些天来,余久山食欲不振,睡眠时间极少,私人生活时间尽数被工作占据,也很是疲惫。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老旧的文艺片,光影在墙壁上明明灭滅,主角说着无关紧要的对白。


    那声音,很远,很模糊。


    身旁,是李景那平稳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近,很清晰。


    余久山坐在地毯上,脊背那总是挺得笔直的线条,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地松懈下来。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向前微微仰去,轻轻地搁在了身旁的沙发边缘。


    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静谧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仿佛是回到幼时于阳光下浅眠的午觉时间。


    只是。


    他们都长大了,不再是稚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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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直至下午,李景才被透过阳台玻璃的艳红夕阳照醒,迷迷糊糊发现眼前有颗脑袋,不由愣住。


    是余久山。


    显然他还在睡,难得安稳。余久山皮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苍白,面颊削瘦拓落,因皮肤白眼下的乌青分外醒眼。发丝散落搭在额间、后颈,看上去很放松。


    李景没有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男人,此刻,却以一种全然信赖的姿态,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


    他知道,余久山现在,太需要好好休息了。


    李景看着他那因蜷缩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睡姿,忍不住在心里无奈地骂了一句“傻子”。睡在这里,明天起来,脖子和腰非得废了不可。


    他想把他弄醒,让他回房去睡。


    可他又舍不得。


    他知道,余久山向来觉浅,警惕性又高。能在他身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或许,已经是这些天来,他唯一能获得的一点安宁了。


    李景就这么看着,既心疼,又无奈,一动也不敢动。


    恰在此时,李景的余光瞥见,余久山那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两下。


    要醒了。


    李景脑海里警铃大作。


    他可不想在自己刚刚耍完赖,把人硬留在客厅陪自己之后,就被对方抓包一个“偷看他睡觉”的现行。


    那也太他妈丢人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飞快地闭上了眼睛,甚至还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极轻微,好似还在睡梦中翻身的呓语。


    他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早已进入梦乡的无辜旁观者,以此来掩盖方才那场充满了尴尬与心虚的对峙。


    听到些细微的衣物摩擦响动,余久山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垂眸平静看他,转身走去卫生间,迈步前忽然开口:“醒了就别装。”而后合上了卫生间的门,给他留下了片安静的空间。


    李景在黑暗中,僵硬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挑着眉,用一种既惊讶又有些不服气的语气,冲着那扇紧闭的门,扬声问道:“喂!你怎么看出来的?”


    片刻之后,卫生间的门,重新打开了。


    余久山已经洗了把脸,脸上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那让他整个人,都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缓缓地走出来,然后,不咸不淡地瞟了那个还坐在沙发上,一脸好奇的人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慢条斯理地,将问题又抛了回去,“我不是在……故意诈你?”


    “操!”李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他看着余久山那派云淡风轻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骂出声,“你他妈又耍我?”


    事实上,余久山根本不需要“诈”他,他们认识的太久了。


    他知道,李景真正睡熟时,呼吸会变得极轻,眉心会微微舒展开来,唇角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孩子气的弧度。


    而他装睡时,眼皮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会刻意放缓,但节奏却总是会比平时乱上一拍。


    这些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别,在余久山看来都是如此,清晰,明确,一目了然。


    见余久山只是含笑地看着他,不答话,李景也懒得再细究自己到底是怎么被看穿的。


    他“啧”了一声,摆了摆手,然后,便径直走向冰箱,拉开门,拿了一瓶他最爱喝的梅子汽水。


    “咕咚咕咚”地灌下两大口后,他才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用瓶口指了指窗外那已经开始变得昏黄的天色。


    “我饿了。”


    他看着余久山,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所以你得负责”。


    “反正也快到饭点了,你今天,应该没别的事儿了吧?走,出去搓一顿。”


    余久山看着他仰头灌着冰汽水,那副毫无顾忌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汽水是冰的……”他提醒道,声音不高,警告意味甚浓,“你少喝两口。”


    他看着李景那瞬间有些不服气的表情,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自己的后半句话。


    “而且,我今晚有约了。”


    他顿了顿。


    “答应了赵越汕,去喝茶。”


    “……喝茶?”


    李景放下汽水,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易感期那几天,每天准时送上门且来自不同餐厅,却又精准地避开了所有他不爱吃的菜品的外卖。


    他又想起,刚才余久山那句轻描淡写的“答应了赵越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在了一起。李景放下汽水,走近余久山,问道:“喂,余久山这几天的饭菜都是你让人送来的,对吧?”


    余久山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了“怀疑”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嗯,还不算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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