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撇撇嘴,一脸得不以为然:“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李家这十几年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上门,怕是早把这茬儿忘了,谁还当真?”
转眼入了寒冬,朔风凛冽。
这日,宋夫人歪在暖炕上,抱着手炉发闷,外头小厮一路飞跑进来报喜:“夫人,大喜!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啦!”
宋夫人一骨碌爬起来,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奔,迭声问:“我儿在哪?”
“在老太太屋里头请安呢。”邹妈妈喜得眉开眼笑。
宋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老太太上房。
一掀帘子,只见曹舆一身明晃晃的盔甲,挺胸凸肚立在那里,果然与从前那个只会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的纨绔子弟大不相同,带有几分威风煞气。
宋夫人扑上去,拉着儿子的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看可有伤损。
她摸着冰凉的铁甲,眼泪就下来了:“我的儿,你可算囫囵个儿回来了。”
待抬眼细看,见儿子左边脸颊上,赫然刺着两行青黢黢的小字,显是军中印记。
宋夫人心如刀绞,抚上去问:“儿啊,疼不疼?”
曹舆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娘,这点皮肉之苦算个甚!男子汉大丈夫,在刀枪林里滚的人,若这点疼都受不住,还提什么上阵杀敌,收复燕云十六州?”
老太太在炕上捻着佛珠,老怀大慰,连声道:“好,好!好孙儿!这才像你祖父的种,有出息了。”
正说着,曹晚书进来了,她笑吟吟的,手里捧着一卷书,径直走到曹舆面前,双手奉上:“三哥哥,常言道‘为将不知古今,匹夫之勇耳’。妹妹寻了本《左氏春秋》,送与哥哥。盼哥哥熟读史鉴,胸有丘壑,精忠报国,早日将沦陷的疆土夺回来。”
曹舆郑重接过,点头道:“谢五妹妹费心。”
这时老太太身边的心腹刘妈妈脚步匆匆进来,附在老太太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老太太脸色微变,忙吩咐道:“快请玉姐儿过来。”
宋夫人正拉着儿子抹泪呢,见状不解:“母亲,这是怎的了?又出甚事?”
老太太沉声道:“李家来人了。”
“哪个李家?”宋夫人一时没回过味。
第20章 偶遇表哥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还能是哪个李家?当然是曾经豁出命救下你公爹的李家。十几年没音信,这冷不丁上门,还能为甚?自然是来讨你当年不认账的那门亲事了。”
宋夫人脑子“嗡”的一声,如同挨了一闷棍,脱口道:“啊?这…这如何使得?十几年不来往,穷乡僻壤的破落户,冷不丁跑来谈亲,我…我还不乐意呢!”
老太太气得直拍桌子:“糊涂。当年是你公爹亲口许下的诺,救命之恩大于天。你想赖账,曹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趁早歇了。新官家已经立了郭氏为后,六宫有主了!”
这时,屏风后转出曹玉书。她显然已听了多时,脸上淡淡的,不见悲喜,对着母亲和祖母福了一福,声音清朗:“祖母,母亲。既是祖父为报大恩定下的婚约,李家如今寻来,理当践诺。若李家真是为议亲而来,孙女…愿嫁。”
宋氏一听,急得直跺脚,拉着女儿的手:“我的儿,你可知李植是个什么货色?听说整日价只知求仙访道,鼓捣些丹炉药鼎,怕不是个疯疯癫癫的。品性如何,谁人知晓?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么。”
曹玉书轻轻抽回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母亲休要再言。祖父一诺千金,曹家岂能失信于人?女儿心意已决。”
这会儿小厮又跑进来禀报:“老太太,夫人,李家夫人的轿子到门口了。”
老太太忙叫刘妈妈扶着起身,披上厚实的貂鼠皮袄,亲自迎了出去。
这个李家夫人也是个会来事的,下了轿子,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住老太太:“哎哟哟,老寿星,您老这精神头儿,可一点不比十年前差,瞧着还更硬朗了。”
老太太也笑道:“老喽,头发都白了,骨头也朽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哪比得当年。”
李夫人眸子滴溜溜在屋里几个姑娘身上打转,尤其在曹玉书和曹晚书脸上停留许久,才转向宋夫人,啧啧称赞:“哎呦,夫人好福气,瞧瞧这两位姐儿,真真是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被夫人调理得这般齐整,教人看着就爱。”
她故作打量,笑问:“不知哪位是四姐儿?”
玉书大大方方上前一步,福身行礼:“伯母安好,侄女玉书。”
李夫人立时像得了宝,一把拉住曹玉书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嘴里像抹了蜜:“啧啧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这身段,我活了半辈子,汴京城里也少见这么标致齐整的可人儿。越看越爱,越看越稀罕!”那热络劲儿,跟见了亲闺女似的。
老太太忙道:“快屋里请,屋里暖和,这外头风刀子似的。”
众人进了暖阁,丫鬟奉上热腾腾的香茶。
李夫人捧着茶盏暖手,叹道:“说起来,咱们两家隔着山水,走动不便,疏远了这些年。可我这心里头啊,一直惦念着老太太您,更惦念着咱们玉姐儿。
这不,犬子近来在汴京公干,我便厚着脸皮跟了来,专程来瞧瞧您老人家,也看看我那未过门的儿媳妇。”
宋夫人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夫人说哪里话。既然植哥儿也在汴京,怎不叫他一同过来?都是自家人,也让我们见见。”
李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笑道:“嗐!他一个外头的爷们儿,粗手笨脚的,来搅扰咱娘们儿说话做甚?没的添乱。”
宋夫人心中疑窦更生,追问道:“十几年不见,植哥儿想必也出息了,可曾娶妻?”
李夫人一听这话头,立刻来了精神,放下茶盏道:“可不就是为了这事嘛。我那孽障,至今还是个光棍汉,高不成低不就的。
这不就想起老国公爷当年金口玉言,给咱们玉姐儿和植哥儿定下的好姻缘。我想着,玉姐儿如今也到了年龄,花朵儿一般的年纪,正是好时候,咱们不如趁热打铁,把这桩天作之合的好事给定下来,早早办了,也了却咱们做父母的一桩心事。”
宋夫人试探着问:“听闻植哥儿自少好道,不乐婚宦,可有此事?”
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摆着手道:“哎哟哟,好姐姐,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混账话?作不得真。什么不喜婚配,那是没遇上可心的人儿,至于修仙访道嘛…不过是个雅好。谁还没点子癖好?无伤大雅,无伤大雅的。”
“那不知植哥儿如今在何处高就?做些什么营生?”宋夫人紧追不舍地问。
李夫人挺了挺腰板,脸上露出几分得色:“托祖宗的福,靠着老侯爷当年留下的一点恩荫,犬子倒也混了个出身。如今在宫里头当差,做了个侍奉官儿。虽说官儿不大,好歹是天子近臣,体面着呢。”
这边晚书同四姐玉书实在待的无聊,懒得听她们大人闲话,便找了个借口退出来。
从里间掀帘子出来,见曹舆坐在廊下矮凳上,拿块细布,蘸了油,细细擦拭他那杆红缨枪的枪头子,擦得锃亮。红缨子也捋得顺溜,在日头底下红得晃眼。
玉书见了,抿嘴一笑,脚下生风小跑过去,趁他不备,一把将枪夺在自己手里,掂了掂,娇叱一声:“看招!”便使了个花架子,回身一搠,耍了段回马枪的架势。
曹舆也不恼,拍着大腿笑道:“好个泼辣丫头。恁般年纪,怎地就爱弄这些刀枪棍棒?女儿家绣绣花儿、扑扑蝶儿不好?”
曹玉书将柳眉一挑,把枪朝他怀里一掷,哼道:“我还想跟你上阵杀敌呢,若是教母亲知晓我这心思,怕不要气得背过气去。”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
曹舆笑着起身,伸出指头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又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晚书,道:“今日天光正好,闷在家里作甚?不如随哥哥去城外跑马射猎,散散心?”
曹晚书听了,蹙眉细声道:“骑马?我……我不太会。”
曹舆一拍胸膛,豪气道:“不妨事,哥哥教你。保管把你扶上马背,稳稳当当。”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玉书在一旁撇嘴笑道,“二哥如今倒像个人样儿了,不像从前,整日价只晓得在外头惹是生非,叫爹娘操碎了心。”
“死丫头,找打!”曹舆作势要拧她的嘴,自己也笑了,转念又道,“罢了罢了,骑马也费力气。要不……去樊楼耍耍?许久没去,倒想念他家厨子的好手艺了。”
曹晚书一听去樊楼,眼睛登时亮了,拍手笑道:“这个好,这个好!就去樊楼!”
玉书指着她,笑得花枝乱颤:“我就知道,五丫头哪是想去耍,分明是馋虫勾了魂,惦记着樊楼里的吃食呢,哈哈…”
三人说说笑笑,便往樊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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