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不去, 下官便只能得罪了。”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 显然不是玩笑。
他也是会威胁人了,姚黛蝉咬唇,想拿老夫人压过去。然汪百户老神在在杵着,思及崔云柯的脾气, 姚黛蝉只好瞪他一眼, 悻悻跟着潜入夜色。
祠堂的正门关得严严实实。汪百户领着姚黛蝉去了一处院墙下, 他不知哪里寻了条长凳, 让她踩着上去。“这几日府中耳目众多, 二爷不好直接过来。”
汪百户解释,“只能委屈夫人走这边。”
姚黛蝉一阵气闷。
光溜的瓦片在夜色中反着光。姚黛蝉试了几下,斜坐在瓦上, 低头找落脚处。
“阿蝉。”
庭中陡然传来一句呼唤,姚黛蝉脚底一滑,惊呼着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入怀中。
“二爷是鬼,走路没声的?”姚黛蝉鼻尖撞得发酸,怨怼地一打他胸膛,后撤了几步。
崔云柯默了下,“抱歉。”
他又将她拉近,指腹抚过她的鼻尖,嗓中隐含不悦:“我一直在等你。”
姚黛蝉心尖微颤,靠着祠堂里的灯光才发现,自己翻进来的地方就在祠堂边上。
里头除了焚烧的香火什么都没有,崔云柯也不知有没有用过饭。
头上的视线沉沉地凝视着自己,姚黛蝉突然心虚起来,“我并非不来找二爷,府中这个模样,我怕又增事端……”
她撒了谎,回玉磬院的路上,姚黛蝉隐约已经听到下人们对他身世的质疑。
仅仅只是一个未定的消息,已有下人言语中开始轻慢。姚黛蝉听在耳中并不舒服,命人斥责了他们一顿。
崔云柯顿了顿,“祖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姚黛蝉屏住呼吸,“是一些关怀的话…”
崔云柯盯着她,“只有这些?”
她连连颔首。他眼睑耷下,那点冷意敛在眼底。
不必追问,崔云柯也能知道姚黛蝉在糊弄,实际一定计划着如何脱身。只是亲耳听见,反倒平静了。
姚黛蝉看他久久不动,沉默片刻,又问道:“今日我观薛夫人腿脚着实不便……侯府会如何安排她的去路呢?”
姚黛蝉问完就懊悔了。
若真通奸,能有命活就算好的。可她就是觉得薛夫人古怪,回来后细想,薛夫人坐在那里的模样,好像一具随时都会腐烂的躯壳。
姚黛蝉指尖发凉,不敢再想。
“……福州擒到的倭寇头目已入京,不久前裁定秋后问斩。”
崔云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另外说起了不相干的人。
姚黛蝉知道那个头目,听说他闯到了大营中,恰好缓和了崔云柯和江游的争执。二人一致对外,救大营于水火。
“所以呢?”
崔云柯将她带去灵位下,盯着老侯爷的牌位,嗓音很沉:“她坐不住了,宁愿鱼死网破。”
她不惜毁了自己,毁了他,也要让永靖侯府付出代价。
姚黛蝉不明白倭寇头目与薛夫人有何关系。她知道问也问不出,便转了个话题,道:“大爷也是不能省事的。若二爷这次危机化解,他定还要动手。”
崔云筏果然暴烈,和崔云柯可谓天上地下的区别。也正是见状,她才临时起意坑了姚惜翎一笔,说与她姐妹情深,往后她和姚锵苏氏在崔云筏的手下怕是艰难了。
可纵然出了这口气,姚黛蝉还是担心祯儿。
他恨极了崔云柯,又怎么会容忍祯儿?这也是姚黛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老夫人的原因。
她搜肠刮肚,却实在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一母同胞尚且为权势反目,遑论异母。
崔云柯平平笑了,大掌牵过她的手:“总要有个结果。”
语中闪过一丝冷意。
姚黛蝉点点头,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指头。崔云柯的手指很长,半蜷的状态下也能将她的盖住。姚黛蝉漫无目的地看着祠堂的灵位,崔云柯忽而道:“你从前都不问这些东西。阿蝉,你在了解我么?”
姚黛蝉一窒,忙道:“我舍不得二爷孤单,就想陪二爷说说话。”
崔云柯便笑,亲昵地抚弄着她柔腻的手心,“去为祖父上炷香罢。”
祠堂间的香火已经淡却,老侯爷面前插了香,其余的灵位都空空如也。
她倒想起来了,崔云柯很尊重这位老侯爷。
姚黛蝉不疑有他,依言照做,烟雾缭绕,如一条白纱,遮住了崔云柯诡秘的眸子。
“在这里陪我。”他安然道,“你乖乖的,我自然不会让蛊虫伤害你。”
姚黛蝉微微凝顿,牙痒他时刻挂在嘴边的威胁。
可此时,许是那所谓的蛊虫又发作了,被他拥在怀里时,姚黛蝉很快便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月挂枝头,崔禄翻墙来报信,“爷,查到了。”
崔云柯抚摸姚黛蝉长发的手停顿在半空,侧目,长指在唇间一竖。
崔禄慌忙低了声量,不去打扰到他膝上睡得正酣的姚黛蝉:“大爷流落到恭王府后,便以贴身侍卫之名被恭王收留。恭王这三年间一直与辽东那处有些来往。”
一个王爷,与女真聚居的辽东来往频频,目的不难猜测。
大邺建朝以来两桩心腹大患,一是辽东以北的女真,二是沿海的倭寇。
如今倭寇总算能消停一段时日,女真却又按耐不住。
却也不怪。隆景帝即位三年无子,免不了底下人心生别念。
恰好崔云筏太想建功立业,也挣出一个从龙之功。
两者当然一拍即合。
崔云柯目光落在怀中人静谧的睡颜上,夜风从瓦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男女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翌日,赶在被人发现前,姚黛蝉翻墙回到了玉磬院。
祯儿已经被送回来了。老夫人守诺,在她做决定之前不会剥夺她与孩子亲热的权利。
去了福绵堂,她道:“你所说的蛊虫我一时半会儿倒真没个头绪。不过你外祖一家我已经找到了些线索。约莫半个月之内就能叫你们重逢。”
“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颔首,姚黛蝉出门,迎面正遇见眼神凶恶的崔云筏带着神色凄楚的姚惜翎入内。
崔云筏似笑非笑:“弟妹。”
姚黛蝉慌忙避开。崔云筏冷哼,却也没为难。身后眼神刺她的姚惜翎连忙跟上。
姚黛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冷笑了下,忽而又觉得没意思。
族老们还在侯府没有离开,永靖侯对这件事很看重。姚黛蝉越发觉得崔云柯这回怕是难逃,忍不住又往箱笼里添了几件衣裳。
崔云柯没事当然最好。若出了事,侯府真的要将他除名,实在不行她便想法子偷偷抱走祯儿,和外祖一家逃得更远,去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崔云柯有本事,老夫人未尝没有。只要熬过这半个月,与外祖重逢,往后有机会她会在心里好好挂念崔云柯的。
然而,这样的平静只维持了几天,宫中突然降来了一道问罪的圣旨
朝中有官员联合上书,道崔云柯私自谋杀马三堂与其义子,掩盖其通倭和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的罪证。
侯府被羽林卫搜查一番后暂时监视,连永靖侯也不能避免。侯府上下顿时人心惶惶。崔云柯前脚被隆景帝召入宫。后脚,薛夫人自称掌握罪证,赴宫门敲击登闻鼓。状告永靖侯二十年前诬告薛大儒科举舞弊,戕害同窗,并言明自己还有一子,想要认祖归宗。
而后,崔云柯谋害手足,强取民女等一干罪名也如春笋一般涌来。
一时,整座侯府好若被点燃的篝火,即将烈焰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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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留言补红包!
第95章 待他有情
短短几日, 满城风雨,关于侯府的流言喧嚣尘上。族老们人人自危,迫切地想要回到汝宁。唯有姚黛蝉这个不曾计入侯府族谱的外人还算相安无事。
祯儿上族谱的日子原本定在七日后的吉日, 这时身份未定, 暂也还不必受牵连。
崔云筏和姚惜翎被宣去宫中问话,连姚锵这曾和崔云柯有些许政务往来的都被拎走。几个主子不见,偌大的府邸一下便空荡荡的。
原来崔云柯口中的“鱼死网破”是这个模样。姚黛蝉惊异薛夫人的疯狂,却实在不能全然理解。
即便恨永靖侯趁机强娶,又何至连亲子都要害?所谓另一子……姚黛蝉委实弄不明白。
想着老夫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便往福绵堂前徘徊了几次,轻轻敲响了门。再见老夫人, 姚黛蝉发现她的发间已无一根黑丝。
姚黛蝉忽而可怜起眼前这位刚强一生的巾帼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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