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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页

    严箐箐点头,嚼得专注。


    “你让他划的,划成重伤入院,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处置。不处置,是不帮,也是帮。你把自己杵在中界线上,谁都不偏。”


    “你还是对我好,”严箐箐鼓着腮帮,“你都不往恶毒的方向想。”


    “哪个方向?”


    “好比,我保田海棠不死,就是为了让她尝尝人间的恶意。”


    殷天嗤之以鼻,“你?没长恶胆,少在这装恶人。所以你来威北做什么呢,你是对仇恨没太大概念的人,尤其是老账,那不是点对点的债,那都是塌方式的历史倾覆,都是蝼蚁,分不清谁是烧火的谁是添柴的。你如果是查严柏青严苗苗的事故原因,不做这个位置你也能查,你要现在想去淮江——


    “——天,”严箐箐咀嚼完,“带安妈和殷爸走吧,给我半年,我处理好这些事,就去淮江把你们隔壁联排买下,再打通,六间房变十二间,我就地做土财主,天天混吃等死。”


    严箐箐笑了,但殷天没笑,“你回来……是不是因为他?你该做的都做了,已经还完了,还要做到什么地步呢!把命也搭上去吗,抱团死吗!那要不要把你烧成骨灰,我再挖他的骨灰,把你俩放一起摇,摇匀了为止!”殷天这几年被米和哄得没再愤懑过,此刻乍一动气,竟浑身抖得收不住。


    严箐箐不知怎么安慰她,“你注意血压。”


    “你已经为他成立了走马灯。”


    “我本来是想跟他结婚的。”


    殷天一窒,“进入那种家庭你死了这条心吧,罗密欧与朱丽叶知道吧,殷家跟蒋家是世仇,你俩只能私奔。”


    “这不还没奔他就死了嘛,”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放在肚腹上,“他看着我拿刀抠肚子,比我还崩溃,他是个鬼啊,我没见过那么痛苦的鬼,他喊不了人,也没法摁着止血,他就上了我的身,兜着肠子自己开车去医院。他一遍骂一边哭,我俩是一体的,我就一边说脏话一边开车,我已经没意识了,是他在撑着呢。”严箐箐闭眼。


    殷天俯身搂住她,“他这次又来找你了?”


    严箐箐睫毛一搐,点头,“他说救救炎武吧,他快死了,我这才同意调令,是我要蒋炎武到西北接我的,”严箐箐睁眼,蓄着泪,“他俩真像啊,我常看他,我甚至想,怎么死的是哥哥呢,如果死的是弟弟就好了。蒋炎武亲我的时候,我私心,没拒绝。那时候恋爱真老实,我都没亲过他……他的嘴也干,老起皮,蒋炎武的嘴也干。”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盖住自己眼晴。


    殷天只觉得滚烫,哪有人的眼泪,这么烫,这么汹涌。


    第35章


    35


    蒋炎武折返自己寓所, 就在医院后背的巷子里,步行不过盏茶工夫。


    推门一入,寓所的气质没有惯有的单身清寂, 是被悉心豢养过,且温热。四处都是绿植,吊兰在书架顶垂落,绿萝攀窗沿, 龟背竹展着阔叶,一派葳蕤。


    沙发是蒋炎武跑了好几家家居店才相中的, 人体工学设计, 腰托处微微隆起, 不用垫子也能把人的脊骨撑得妥帖,他试坐的那一刻很满意。冰箱永远是满的。鸡蛋白是白, 褐是褐, 一格格很齐整。蔬菜洗净了沥过水,手擀面裹了薄粉蜷成一排小团,水果用保鲜袋分装好, 伸手便能取。冷冻层更见章法:肉馅压成方块, 手工肋条剁成寸段, 另有牛腩, 羊排,去骨鸡腿肉,收拾干净的鲈鱼、手剥虾仁、冰格冻出的高汤。


    他小时候饿过, 知道空荡的冰箱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能做主了,他要丰裕的安稳。


    屋内色彩也杂,墨绿的窗帘, 姜黄的抱枕,几幅版画挂墙上,粗粝又热烈。他把对这世界所有的构想都揉进这几十平米里。蒋炎武回家第一件事,是提起喷壶挨个浇灌植物,这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从不对他投以否定。


    然后再去洗澡,热水兜头浇下,顺着他脊背沟壑往下淌。这具躯体上,疤痕交错,有新有旧,趴在肋间,凹于肩胛,最深的一道从左后腰斜劈至背中,当时血流如注,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他看这些伤,像看一本只给自己翻阅的账簿,每笔都记得清楚,却从不与人清算。


    他从小躲避家庭,灶台边的事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起初为了果腹,后来竟成了癖好,越是累到极致,他越爱钻进厨房折腾。切菜刀声,油锅葱姜,翻铲食材,那点烦躁逐渐散了。他这些年独居,琢磨出不少拿手菜,甚至买了好几本菜谱,勾勾画画做满笔记。但不怎么吃,只是享受过程,把自己掏空,再放倒。


    做什么给严箐箐,蒋炎武洗澡的时候一直想,还是粥吧,养生。


    淘米下锅,往粥里搁了山药,红枣,枸杞,小火煨着。他倚在灶台边,想起那个吻,俯身看她时,忽然就俯下去了,他这人独来独往,相亲推了七八回,媒人说他眼光高,他不解释。家是什么?他没体会过,也就不去妄想。这些年他把所有对生活的念想都锁在这几十平米里,这样就够了。


    可双唇一触的刹那,他有些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本质是镜像的辨认,你在他者身上捕获了自己曾经存在的投射。那些硬撑的执拗,那些吞苦的态度,那些不屈不挠的棱角,构成了深层的共振。有些荒谬,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的伤,他从不当回事,可看见她肚腹上的那一处,竟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心肺窒塞。原来人长了心,是用来疼别人的。


    所谓爱上一个人,不过是灵魂借另一具肉身,向自己的来路行注目礼。


    他舀了一勺尝咸淡,刚好。巷子里黑黢,蒋炎武走在凌晨的夜风中,不疲惫,甚至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摸索出自己的变化,从前那身铁皮开了道缝,情感蓬勃滋生,是热的软的,让他有点不习惯,却也不讨厌。


    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凌晨给人煮粥,头一回惦记别人饿不饿、疼不疼。这感觉陌生,却不坏。


    他跟殷天前后脚,一个进院,一个出院,完美错过。


    老殷和张乙安已歇下,酒店房间熄了灯,只剩窗帘漏入一线城区的霓虹。老殷睡眠浅,听见了客厅窸窣,当即抄起一罐奶粉当武器,趿着鞋,客厅没人,卫生间亮着灯,老殷高举奶粉,猝然开门,便看到殷天拿着吹风机吹衣服。


    老殷一愣,“你咋来了?”


    张乙安披着薄外套,眼神惺忪,看到殷天也是一愕。


    “咱明天一早回淮江。”


    “啥?”


    “明天一早回淮江。”殷天又重复了一遍。


    老殷堵在门口,一夫当关的架势,热气从鼻腔往外喷薄,“放箐箐在这躺着?我是她殷爹,她是我严闺女,让我俩袖手旁观?天底下没这个理!她摔了咱就得扶着。”


    殷天直视他眼睛,“她这回摔的跤,你扶不起。”


    “扶不起也得扶!活了这么一把岁数,没听说过当爹的不能扶闺女!”老殷红如赭,声气也粗了,“我以前没扶住你,我心里膈应,膈应了多少年,现在我身边的,谁只要一绊一栽,老腰不要了我也得扑上去扶!”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摔的吗?知道威北的水底,埋着多少年淤积的烂泥?你一脚踩下去,陷的是你,还是她?”


    张乙安蹙眉,“是不是有人找你谈话了?”


    殷天没接话,只看老殷,目光寡淡,“她在威北蹚水,你在岸上看着。你看得见水面波纹,看不见水底漩流。你喊她一声,她回了头,一步踩空,谁接着她?”


    老殷脖颈梗着,刚想迸出一句“我接着”,殷天却先开口,“一城有一城的规矩,深宅有深宅的法度。你不谙威北的水性,不知道池底子的深浅,踩进去就是蹚雷,你又怎么能确定雷不炸呢?如果雷炸了,谁死谁伤,你掰扯得明白么?”


    老殷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蒋炎武就能接住?”


    “他蹚的就是威北的水,他知道哪儿深哪儿浅。”


    “他蹚他的,我闺女蹚我闺女的!他俩蹚的不是一条河!”


    “他俩蹚的是一条河。”殷天盯着老殷,沉而冷,“从她选他的那天起,就是一条河了。一条河里的水,裹着一样的泥,冲着一样的浪。你在岸上,只能看着。”


    “天儿……”张乙安叹气,“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妈,你去看她,她得撑着,笑脸相迎。你不去,她才能躺下休息。达成共识了吧?达成了就收拾行李,早上九点出发。”


    老殷杵在原地,不死心,“那她要是在威北淹着呢?”


    “她有锚,淹不死,蒋炎武死了她都死不了。”


    老殷没听懂,张乙安也没听懂,可谁都没再问。


    蒋炎武提着一盅清粥,穿廊而过,还未到病房门口就被护士拦下,他摸兜拿证件,那里空瘪,才想起证件已上缴。


    门内声浪沸反盈天,与一小时前天壤之别,殷天不至于这么胡闹,蒋炎武敲门,没反应,再敲,再再敲,半晌后才探出一陌生面孔,西装革履,酒气醺然,一只手臂不由分说搭上来,揽着蒋炎武肩胛往屋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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