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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走马灯事务所_野次鬼箭头 第74页

第74页

    他告诉她,那东西叫分灵。


    在兰纳古法中,人的灵魂像千层糕,一层叠一层。由此,一些巫师发明了一种邪术,让人反复濒死,在生死交界的刹那,灵魂因极度恐惧而撕下一片。那片灵魂脱离本体,寄居在最近的载体中,可以是任何有形之物。一次濒死,撕一片。七次濒死,灵魂开始自裂,碎片自我复制。十七次濒死,本体已不成人形。


    “那最多可以多少次?”


    阿赞蓬指着那摊已被雨水冲散的灰白色粉末,“那就是一百次之后的东西,不是人了,也不是鬼,不是任何你知道的东西。它的那些碎片每个都以为自己才是真的,每个都想杀死其他碎片,它们会在载体里繁殖,像癌细胞,无穷无尽。”


    严箐箐死死盯着阿赞蓬的手腕,“怎么杀死它?”


    “杀不死,你杀一个,生出十个。除非你把最初的载体,那个被挖空的人毁灭掉,抹掉,让它在任何维度都不复存在。”


    “怎么抹?”


    阿赞蓬沉默了很久。


    雨声渐疏,雷声滚向远处,他松开严箐箐手腕,从脖上扯下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那布包浸透了汗和血,散发着苦涩的药草味。


    “用开过光的血,活人的血,自愿流出的,带着放下之念的血。涂在载体上,烧掉。灰烬撒进流水。这是兰纳古法里唯一能让灵魂彻底消散的方式。”他盯着严箐箐眼睛,浑浊的老眼有种哀求,“但你要记住,你抹掉它的同时,你的一部分也会被带走。自愿流的血,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天夜里,阿赞蓬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严箐箐发现他死在了神龛前,双手合十,身体已凉透,但嘴角挂着笑,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严箐箐带着那个布包离开了美斯乐。


    她没想到,八年后,会在一家国内传媒公司的服务器里,看到阿赞蓬画的符号。


    衔尾蛇之眼。


    第56章


    56


    青叔调出了涅槃计划的完整日志。


    日志显示, 花蕊传媒的数字永生计划始于2014年,第一批实验对象是泰国南邦和拜县的七名志愿者,每人支付高额报酬, 签署了长达百页的知情同意书。他们被带进一间改装过的集装箱,里面有台从德国进口的体外循环机,一桶高浓度氯|化|钾溶液,以及一支随时待命的急救团队。


    第一次濒死实验, 氯|化|钾推入血管,心脏骤停, 搏|动归零。两分钟后, 电击除颤, 僵死的心室重新震动起来。


    就在心跳归零的那两分钟里,术师动手, 将九根浸过曼陀罗汁的长针依次刺入尸窍七处, 针尾系着人油棉线,线头点燃,为首的阿赞师父盘膝而坐, 手持铜钵, 以巴利文诵纳魂锁魄的咒文, 在咒力牵引下, 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悬在尸身三尺之上。


    那是一片被撕下的灵魂。操作团队迅速用电磁场将其引导至预设的数据存储介质中。那片灵魂在数据里沉睡,像一颗被冷藏的受|精|卵。


    第2次濒死是同样的流程。第二片灵魂被撕下, 此时实验对象开始出现记忆断层, 会忘记昨天饮食,但却清晰保留十年前的某个约会,撕下的碎片只带走近期记忆, 留下远期。


    第7次濒死,灵魂已被撕裂成七片,实验对象的人格开始溃散,会同时说出两种不同的答案,左眼泫然,右眼漠然。而在数据端,那七片碎片也并不安分,它们开始呼吸,彼此感应,开始在没有外源指令的情况下,自我复制。一片成两片,两片成四片,像癌细胞在培养基里疯狂增殖。


    第17次濒死,实验对象彻底崩溃。不再说话,不再进食,瞳孔涣散,对任何刺激都无动于衷。医学上称之为脑死亡,但脑电图上仍有微弱波动,那是残留的,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本体意识,像个被拆光零件的发动机,还在徒劳空转。


    与此同时,数据里的碎片已学会搭建自己的躯壳。它们利用存储介质的底层架构,虚构出神经网络,感官输入和记忆与情感。每个碎片都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人,有过去,有未来,有名字,它们都叫星野。


    日志记录到第99次濒死。实验对象编号X-017,姓名:星野。性别:女。99次濒死后,她身体已萎缩至不足三十公斤,躺在恒温箱里,成了具被抽空的蝉蜕。她的眼睛开了条缝,偶尔转动,望着数据存储服务器的方向,凝视着那些从自己身体里撕下的碎片,在数字世界里尖叫,厮杀,交|媾,繁殖,繁衍出一个无穷无尽的自己。


    第100次濒死,是日志的最后一条,日期是严箐箐到达仓库的前一天。


    内容只有一行字:本体心脏停搏,未重启,碎片分裂速率呈指数级暴增,预计二十四小时内突破载体上限。


    严箐箐闭上眼,星野再次涌来,密密麻麻,无涯无际。她此刻只觉得彻骨悲凉,本体已经死了,灰飞烟灭,只剩碎片在数据的荒原里永恒流浪,彼此为敌,彼此为镜,记得同一个童年,却各自篡改着细节,爱同一个人,却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它们想杀死对方,因为对方存在否定了自己的真实。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俄狄浦斯悲剧,没解药,没<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只有永恒的,自我吞噬的轮回。


    这是比地狱更深的渊薮。


    严箐箐缩躺在沙发上,众人陆续散去。顾逊还想赖着不走,被梅超风揪着耳朵提溜上楼。蒋炎武踌躇着凑近,廖露露横臂一拦,“你让她静静,她脸色都成什么样了。你别什么事都往上贴,存在感不是这么刷的。”


    客厅空了,灯灭了。


    严箐箐再睁眼已是凌晨三点,身上不知何时覆了条薄毯。沙发另一端,蒋炎武歪倚着,鼾声轻微而匀长,这一片岑寂,恍若让她重新置身在阿赞蓬的竹棚。


    她疲惫之下是无计可施。


    阿赞蓬说得很清楚,要开过光的血,活人之血,自愿流出,这些她都吻合,可还有一条件,即那血里须得带着放下之念。她这辈子,什么都攫在手里,严柏青,严苗苗,蒋炎文,皆是长进肉里的倒刺,拔出来疼,不拔更疼,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拿什么去渡化旁人。抹去星野的代价,是她自己的一部分也要被剜去。不可以,她还有太多未竟之业,她这个人,这一身本事,谁都不能拿走,从前她畏怯厌烦与鬼通的能力,可不知不觉间,已成依凭。


    正出神,蒋炎武醒了,缓了片刻,蹲到严箐箐面前,声音又哑又涩,“伤口还疼吗?”


    严箐箐摇头,薄毯滑下肩头,蒋炎武轻轻拽回,“解决这件事……有难处,对吗?”


    她偏开视线。


    “我可以帮忙,我是说,我现在稍微有些感应了,是不是……能对你有帮助?”


    严箐箐依然摇头。


    蒋炎武鼻息拂过她额角,“进屋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这次她点头了。


    蒋炎武一手穿她膝弯,一手托她肩背,将她从沙发上捞起。严箐箐听着他心跳,也听到了一声悠悠叹息,“比上次还轻啊……”


    “没胃口。”


    “海参小米粥还没煮,海参我冻到冰柜里了,想喝我明天下班去拿一趟。”蒋炎武说着兀自笑了。


    严箐箐挑眉,他解释,“我不应该问你,该直接去拿,拿回来做好了端你面前,你会喝完的。”


    卧室门半开,他侧身挤进去,一个仰脸,一个弯腰,呼吸缠在一起,像两株交颈的植物。蒋炎武缓缓撤手,“你其实不用避讳我,我不会再做那些逾矩的举动,我知道你的态度,我也知道自己的态度,罗局说这样搭班子会危险,你可以信任我,把后背交给我,我会托底,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就申请调到二组,比我能力强的人很多,你有要求尽管提,不必顾忌我。”


    严箐箐目光如炬,“为什么不用顾忌你?为什么认为比你能力强的人很多?”


    蒋炎武被问懵了,“嗯?”


    “是我在问你?”严箐箐总觉得蒋炎武跟她说话像在哄女儿,有着宽厚近乎父爱的语气,让她想起严柏青。


    “我……”


    “你不要跟我说你不重要,警察身份要求事事客观,所以你对自己的认知也需要客观,你是威北市局的龙头,能力一流,态度一流,做饭质量也一流。”


    “你不是尝不——”


    “——那也一流。”


    蒋炎武垂下眼,嘴角一牵,想笑,他盘腿靠着床头柜坐下,“你尽管提要求,我照办。让我留我就留,让我走我明天就打报告,不会纠缠,也不会让你为难。”


    “那你呢?想留,还是想走?”


    蒋炎武沉默良久。


    严箐箐不知怎地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把被子一掀,想坐起身,但背脊力量撑不住,蒋炎武忙急忙扶着,“怎么了?”


    “怎么了?蒋队长,你们蒋家的野心勃勃在你身上是死了吗,你听不见自己想法吗,不能把自己排第一吗?我俩即便搭班,也是你自己最重要!救同僚是情义,不救也没人敢说三道四,我看谁敢说三道四!每次一有事,你担着这个但着那个,你有多少命可以担,你背过多少次黑锅你自己说,这么大一个人了,把自己放第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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