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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走马灯事务所_野次鬼箭头 第83页

第83页

    然而,2005年深秋一夜,黄老三兀的人间蒸发。


    所有已知落脚点人去楼空,所有追踪线索齐齐断裂。


    坊间传闻纷纭,有人说他被更大的老虎吞了,有人说他得罪了省里某位需要换肝的贵人,被灭了满门,也有人说他压根没走,不过是把黄老三这名号烧了,换了张崭新身份证,换了几个新马仔,从活体摘取转向了殡仪馆的丧葬行当。


    真相沉在威北的淤泥底下,再也没浮上来。


    此刻,殷天在电话那端,终于拼凑出了全貌,她知道严箐箐要开始行动了,那是怎样的渊薮,要面对怎样的罗刹。殷天至始至终没开口跟蒋炎武讲原委,只淡淡道,“我会去说,她有分寸。”


    蒋炎武正欲再开口,余光忽地捕捉到一车影,很熟,是罗局那辆黑色桑塔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泊在街对面法桐的阴影里,连引擎都没熄。


    片刻后,楼道响起迟缓而笃定的脚步,蒋炎武匿在暗陬,侧目睇去,严箐箐裹着件旧外套,从单元门洞走出,步态并不犹疑,径直趋赴桑塔纳,拉开后门,欠身,坐了进去。


    “她上了罗局的车。”蒋炎武身形前探,一只脚已迈了出去,


    “别去!”殷天提声制止,“你也拦不住她,不要让自己变成她所做事情的一个变量,不要让她恨你。”


    蒋炎武僵住,想张嘴反驳,却知殷天说得正确。严箐箐这人,从来不是谁拦得住的,她时刻是柄出鞘的刀,要么斩旁人,要么断自己,没有折中。


    他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眼睁睁看着那辆桑塔纳无声无息地融化在长街尽头。


    车内,罗局双手搭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得近乎懒散,“还撑得住?”


    “还好。”严箐箐应一声,朱砂已然洗净,但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胭脂色,一丝丝,她视线投向飞速后退的街灯,一盏盏,如走马灯,又像佛经里说的旋火轮,一圈圈,无起无终。


    罗局从后视镜瞥她一眼,“那就接着按咱们说好的办,你帮我解决我想解决的人,我帮你解决你想解决的人。”


    沉默漫开来,填满车厢,过了许久,街灯都换了好几茬,罗局也没等到严箐箐的回复,她像是看入迷了。


    “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牺牲在一次任务里。”


    罗局一窒,不经意地补一句,“那蒋炎武呢?对你来说,他算什么?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你和蒋炎文的事,我门儿清。”


    夜市的霓虹在她脸上切出红红绿绿,像皮影戏里那些被操纵的傀儡,一颦一笑都由不得自己。她忽地笑了,声音幽微,“不是很好明白么?嫂子照顾弟弟呗。”


    罗局摸出一支烟,叼嘴里,他忽而没了往日刁滑,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敷衍,“你这一走,他怎么想?你别不信,等你牺牲那天,他能把自己喝到胃出血,能蹲你坟头抽一宿的烟,能十年八载不跟人提你的名字,能从此豁了命的缉凶,能想你一辈子,但你说,他心里头会不会怨你?”


    严箐箐觉得他今夜真啰嗦。


    罗局终于打着火,火苗一跳亮堂了半张脸,他像是一个过来者看着年轻人往火坑里跳,有种心知肚明却懒得伸手的倦怠。


    “顾队离职的时候,你有怨过她?”


    “有,我现在都膈应,”罗局拖着长音,“但我不是蒋炎武,没他那么死心眼,我还拿我跟顾倩的事点过他,他也就收心了三五天吧,你算是把蒋家人吃得死死的。管不了啊,我也不爱管了,反正你答应我的那一刀,得兑现。至于你用什么方式兑现,我不管。兑现完了,你爱牺牲不牺牲,跟我也没关系,还是有,我回头给你申个二等功。”


    严箐箐目光从窗外收回,“放心,我这人,答应过的事,就算死了也会从坟里爬出来做完。”


    罗局哼笑一声,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拐入一条窄巷。


    巷子逼仄得几乎容不下两车并行,两侧的墙壁爬满了干枯的薜荔,大甲庙像颗被嚼过的槟榔,没水分地蜷在尽头。


    罗局刹车,没熄火,“我在这等你。”


    推开木门,一张脸从暗处浮出,皱如核桃,眼眶深凹,猛一看连眼珠都没有,只剩两团暗红色的瘢痕,这瞎眼庙祝不靠目力,鼻子翕动几下,嗅着了严箐箐身上朱砂洗不净的余味,便敲起竹竿,笃笃笃,笃笃笃,在前头引路。


    耳朵疤正等在廊下。


    院子四角各竖一根木桩,桩上缠着褪色的经幡。夜风一过,幡便成了嘴,声情并茂开始念诵。


    耳朵疤从兜里一夹,递出一张男人的照片,“想好了就去做,不用有负担,十恶不赦的人,也算该死了。”


    严箐箐接过照片塞进兜里,她此刻身处大甲庙的地界,需要借庙祝通神的能耐,将阿赞蓬召来,她已经不起任何一丁点的损耗。连日来,团长家那一场苦耗,几乎将她榨成一具空囊,所以此刻最紧要的,是积蓄能量。


    瞎眼庙祝端上一盘腥臊的血肉。


    好在她鼻窍钝了,舌苔上也苦,吃什么都是嚼蜡,可此刻她吃得极为痛快,撕开肌理,咬碎筋膜,将生冷咽进胃囊。庙堂四壁,经文地喃喃夹持,像无数只温热手掌覆在她脊背上,她觉着那些在团长家中被抽走的暖意,正顺着食道与血脉,茁壮地爬回她体内。


    廊道尽头是间暗室。


    门楣刻着经咒,金粉描摹的纹路条条盘踞在漆面上,随时能蠕动。


    室内没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支牛油蜡烛,四壁挂满黑布,成了巨大的蛛网,将整个房间裹成一枚茧,角落里供着尊不知名的神像,分不清是男是女,身披暗红袈裟,缀满了铜铃和兽骨。


    瞎眼庙祝以竹竿蘸朱砂,在地面划出个螺旋,螺旋中心点了盏酥油灯,灯芯捻自死人的寿衣。他枯瘦的指节掐出九个手印,每变一个,那火焰便矮一分,从金黄褪成青白,又从青白熬成透明,最后只剩若有若无的热浪。严箐箐跪在螺旋之外,掌心朝上搁于膝头,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胭脂色开始微微发烫。


    庙祝从怀中取出一束黑线,线头系着九枚铜铃,依次缠上严箐箐的双腕、脚踝和颈项。每缠一圈,便念一个名字,都是黄泉路上那些渡口的名字。


    缠到第七圈,严箐箐觉着自己整个人逐步轻盈,她被一股力量往外拽,骨节之间都生出空隙。那盏透明火焰终于熄灭,庙祝刺破严箐箐眉心,血珠悬在破口处。


    庙祝猛地顿足,竹竿击地三声。


    那束黑线齐刷刷断开,九枚铜铃同时粉碎,严箐箐只觉得头顶百会穴骤然一凉,那缕青烟疯了似的旋转起来,越旋越快,越旋越粗,像一根无形的钻头,直直地往下钻。


    严箐箐听到了脚步声,青烟散尽后,阿赞蓬从黑暗中走出。


    严箐箐将头抵在地上,三叩,“师父请辅助于我,我将终生侍奉,香火不熄,供养不辍。”


    阿赞蓬张开浑浊的眼,目光一刀刀刮掉严箐箐的皮相,血肉,一直刮到她骨头里,继而念念有词,时而高亢如枭鸣,时而低沉如牛哞,中间夹着她听不懂的泰语词汇,但她听得懂那里自始至终贯穿着的一个音节。


    魂。魂。魂。


    人的身体是座庙,魂是庙里的神,阳气和精|气是供奉这尊神的香火。庙破了可修,塌了可建,只要香火不断,神便不会走。


    阿赞蓬慈爱地轻抚严箐箐后脑,“纳帕,”这是他给严箐箐取的小名,“意识杀人,是以己之魂夺彼之魂,是要用气的,把自己的气凝成刀刃,劈进对方魂识去撞他的阴气,阳盛则阴灭,阳衰则反噬,你是否还记得白象之战?”


    “记得,师父您讲过。”


    “魂识战魂识,是两支军队在荒原交战,谁的士气更盛,粮草更足,谁就能赢,阳气便是粮草,是士气,你若阳气不足,进了他人地盘,便是孤军深入,粮草断绝,死得就是你。”


    严箐箐心惊肉跳,她的阳气可不够。


    团长家的耗斗已掏空大半,以这样的状态,真的能凝出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刃吗。这场诛杀不止是单纯的手起刀落,她是要驾驭着星野完成借刀杀人,那便需要两倍的精悍。


    “师父,告诉我吧……”她抬头迎上阿赞蓬的枯目,“需要做什么,才能在今晚动手?”


    “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你只是没有下定决心。”


    严箐箐一怔。


    “你跑过来,让我帮你下决心,即是因你心有波澜了。”阿赞蓬笑眯眯,“纳帕,你也是心有波澜的人了,这是好事。你帮我去重新打理竹棚吧,我传于你了,你若这一次,能逃避你们地藏的佛手,回美斯乐吧,那片土地青山滋养你。”


    罗局在巷子里等了严箐箐一小时,她没回安全屋,直接去了芳芳旅馆。


    凌晨两点半,蒋炎武手机亮了,屏幕只有一行地址,附着一个房间号。


    夜色已熬成了稠黑的药渣,沉甸甸压着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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