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她连滚带爬地从恶臭的垃圾堆里挣脱出来，皮鞋踩在污水里发出啪嗒的声响，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子另一端那点微弱的、象征着生路的光亮狂奔而去。


    身后，那不疾不徐、却如同索命丧钟般精准的脚步声，再次带着令人绝望的戏谑，清晰地响了起来。


    ……


    “所以……你做了个噩梦？”


    风间秀树停下浇花的动作，水壶悬在半空，晶莹的水珠淅淅沥沥地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溅开细碎的光点。


    他转过身，看向这位大清早就突兀闯入自家宅院的不速之客。


    晨光还算温和，透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洒落，却将蜷缩在石凳上的双一映照得更加苍白脆弱。


    他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石凳投下的那道狭窄阴影里，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干燥的嘴唇不住地颤动着，连叼在嘴里的钉子都显得有气无力。


    “不、不是普通的噩梦……”


    双一的声音发虚，带着未散尽的惊悸，眼神也飘忽不定，“双一大人，双一大人怎么可能被普通的梦境困扰！这一定是……是对未来的预言！是诅咒的启示！”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


    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正被无形的双手扼住咽喉。


    “我梦到……长大后的我，被、被一个很可怕的恶魔操控了神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存在听见，“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像一团粘稠的黑影，就附在我的背上，我的一切，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他的眼神彻底涣散开来，沉入那可怕的回忆景象中。


    “我开了一个马戏团……很大，很华丽，灯火通明，有很多很多的观众在鼓掌、在尖叫。”


    他的语调变得诡异而平板，仿佛在复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恐怖故事，“但是，但是我让家里人都成了我的员工。爸爸、妈妈、姐姐，还有……”


    他猛地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不安与愧疚。


    “我让他们穿上可笑又破烂的小丑服和舞裙，逼他们表演根本做不到的、危险的杂技，用鞭子抽他们，还，还把他们像野兽一样关在冰冷的铁笼子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我、我听着他们的惨叫和哭泣，看着他们身上渗出的血痕，心里居然，居然在笑……觉得很痛快，很满足……”


    他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仿佛想用疼痛来确认此刻的真实。


    第158章 你别不管我


    “而且……”


    “公一，公一是里面最惨的那个……”


    双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不知道是什么诅咒，他、他变成了一个白花花头发、胡子拉碴、眼神浑浊的邋遢老头子……”


    “穿着脏兮兮的、沾满油污的工装，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在梦里不停地、僵硬地修理着永远修不好的破烂道具……”


    “呜哇哇，我，我还用鞭子抽打他弯曲的背，骂他是个没用的老废物……”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风间秀树，那双总是充满阴暗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盈满了孩童般的、纯粹的恐惧与无助。


    “风间，那不是梦，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恶魔，不，不是双一大人口中的恶魔，是那种连最基本甚至都没有的脏污东西！”


    风间秀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还有一个女人……”


    双一的声音变得更低，充满了难以启齿的恐惧和恶心，“满嘴都是像鲨鱼一样尖尖的牙齿……我、我居然还和她生了一个孩子……”


    说到这里，他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那个小破孩子，他、他吃人！！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而我，我就在旁边看着……”


    “最可怕的是，我好像……”


    “还觉得很满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风间秀树，眼眶通红，里面盈满了泪水和不甘，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吼出来：


    “我不是那样的！我才没有那么坏！！”


    “虽然讨厌他，但我绝不会那样对公一的！我不会的！！！”


    似乎是为了使自己的说辞更有信服力，双一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杂志，粗暴地塞到风间秀树面前。


    封面是一个咧着嘴、刻意露出满口鲨鱼般尖齿的男模特。


    模特眉眼深邃，黑白色的照片上，大片鼓实的胸膛裸露，带着一种野性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风间秀树眼皮一跳。


    这个模特很眼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我今天在沙由利的房间里发现的！”


    双一的语气嫌恶到了极点，仿佛拿着什么脏东西，“梦里的那个女人，就和这个丑陋的男人一样，满嘴都是恶心的鲨鱼齿！”


    “满口尖牙的恶心东西，像鲨鱼一样，却比它还要丑上百倍！”


    风间秀树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前几天做的那个模糊却不安的梦，眼眸微微沉下。


    他试图安慰双一：“那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噩梦，双一。只要你坚定自己现在的想法，不向那个未来的自己靠拢——”


    “你不懂！”


    双一用力摇头，情绪异常激动，“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控制不住！！我害怕我真的会变成那样！！！”


    风间秀树这段时间自身的精神状态本就不是很好。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完全沉浸在自身恐惧里的样子，难得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


    “恶魔大人，”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反问，甚至有点自嘲，“难道连自己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恶魔都掌控不了吗？那你来找我，是想要我怎么做呢？”


    难道还要他帮忙哄孩子不成？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安慰安慰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双一这个会用诅咒的小恶魔可比他厉害的多。


    “笨蛋！”


    双一猛地抬头，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因为在你这儿能更快平静下来啊！只有在你身边，那些可怕的画面才会稍微远离一点！！”


    风间秀树微微挑眉，那种被不同“异常存在”特殊对待的古怪感又涌了上来。


    他微微垂眸，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双一含糊其词地嘟囔，眼神游移：“就是，就是不一样嘛……”


    “你的气息，很干净，很稳定……”


    那种感觉，他很难具体说明。


    但在风间秀树身边，他那混乱的、充满诅咒和阴暗念头的思绪总会奇异地平复下来，仿佛这个人天生就能安抚甚至免疫他那些不好的东西。


    对双一而言，风间秀树就像深沉黑夜里唯一清晰稳定、不会被他污染的星光。


    “……”


    又是这样。


    说他是什么奇迹的，特殊的，可关键点到底在哪儿，又总是语焉不详。


    风间秀树看着他这副别扭又依赖的样子，想到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诡异事件，语气淡了不少，最终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哦。”


    这声冷淡的回应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双一一下。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风间秀树的疏离，瘪了瘪嘴，眼眶似乎更红了些，里面迅速积蓄起一层委屈的水光。


    他想大声质问，想用更激烈的方式引起注意。


    但最终，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在喉咙里的、带着浓浓依赖和不安的嘟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反正……你别不管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几乎将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像是要将自己藏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只留下那双写满了“不要丢下我”的眼睛，怯生生地、固执地望着风间秀树。


    而在他们全然未曾察觉的廊柱阴影后，富江正静静地伫立着。


    他艳丽的脸庞一半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另一半被远处斜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那双总是流转着恶劣兴味或赤裸占有欲的乌黑眸子，此刻阴沉沉地、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般，死死锁定在风间秀树和那个紧挨着他的、碍眼的小鬼身上。


    当他的目光掠过双一几乎要贴在风间秀树臂膀上的姿势时，艳红的唇角难以自控地勾起一丝极其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冻结，那目光黏稠得像是要将双一的身影彻底吞噬、溶解。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如有实质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将脸埋在膝盖里的双一，忽然微微侧过头。


    从臂弯的缝隙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廊柱后的那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