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就从未深思过？


    那个所谓的“姐姐”，除了性别，容貌、神态、乃至那种恶劣的气质，甚至带给他的那种心悸感，都何其相似！


    他们真的只是姐弟吗？


    还是……那也是另一个形态的“富江”？


    风间秀树有点想笑。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被富江“笨蛋秀树笨蛋秀树”叫着叫着，他竟然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蒙在鼓里的蠢货。


    什么都没有发觉。


    哪怕偶尔捕捉到那一丝稍纵即逝的违和感，也会被他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望着，三言两语就轻易哄骗过去，沉浸在那种被需要的错觉里。


    第163章 我们也确实不合适


    怪物……


    有可能会真正爱上一个人类吗？


    这个疑问一旦浮现，便再也无法压制。


    过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是以“爱”为名强行解释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刺骨的冰锥，狠狠扎入心脏。


    ……恐怕连最基本的“喜欢”都不会吧？


    现在想来，富江之前对他表现出的那些强烈的占有欲，那些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宣言，是不是根本与情感无关？


    是不是只是单纯地像野兽守护自己独享的猎物，像孩童霸占自己看中的玩具？


    一种对“所有物”的、不容置疑的偏执，而非对等的、包含着尊重与珍惜的情感？


    他风间秀树，或许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独属于富江的、有趣的、可以随时逗弄也可以随时吞噬的“食物”？


    所以才会如此排外，如此不容他人染指，因为那触及了最根本的“所有权”。


    风间秀树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凉。


    他轻轻地、动作却异常坚定地，扯开了双一死死揪住他衣角的那只小手。


    在双一愕然抬头的视线中，风间秀树将那只小手不容拒绝地塞到了旁边的公一手里，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


    “公一，带双一离开这里。立刻。”


    公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紧紧抓住了还在挣扎的双一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不省心的弟弟一眼。


    他顿了顿，惊惧地看了一眼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黑的瀑布潭水面，不放心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带着颤：“秀树……”


    风间秀树面色更冷，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走！”


    公一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仍在嘟囔挣扎的双一，快步离开了潭边。


    但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偷偷躲在了不远处一棵粗壮榕树的阴影后，屏息凝神，准备随时冲出来支援。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风间秀树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近那翻涌着不祥气息的瀑布潭。


    墨色的潭水之下，仿佛有无数阴影在躁动不安地游弋。


    他在岸边停下脚步，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哑声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艰难挤出：


    “出来吧，富江。”


    他微微仰起头。


    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些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然而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狼狈的绯红。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潭水之下。


    数双妖异的眸子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竖瞳。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被彻底看穿本质的暴怒，与某种连富江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如同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心脏般的尖锐恐慌，猛地攫住了他们！


    “哗啦——！！！”


    湖面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撕扯、搅动，黑色的水花如同沸腾般疯狂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宣泄着水下存在剧烈波动的情绪。


    沉默在激烈的动荡后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风间秀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


    “对不起。”


    水下的数张苍白面容上，同时浮现出近乎空白的愕然。


    他们像是真正的、被困于水底的冤魂，第一次露出了超出剧本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那次，你是不是真的被石川给……”


    风间秀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看到石川刀上的血了……对不起，你那么怕疼……”


    “对不起，”他重复道，声音里浸满了沉重的疲惫与悔恨，“那时候，是我去晚了。”


    富江们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这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的预料和算计。


    就像一只故意打翻花瓶、龇着牙准备好迎接一顿责打的猫，等来的却不是呵斥与惩罚，而是主人一声叹息后，心疼又温柔的抚摸。


    ……果然是个笨蛋！


    蠢货秀树蠢货秀树蠢货秀树！！


    真是活该！！！


    活该被他喜欢，活该被他——


    纷乱的思绪在水下疯狂交织。


    也正是在这一刻，向来以傲慢和自我为中心著称的川上富江，才真正地、清晰地看透了自己那颗扭曲心脏最深处的真实。


    他是喜欢风间秀树的。


    不，不仅仅是喜欢。


    是爱。


    不是对待有趣玩具那般随意的新鲜感，也不仅仅是偏执的占有欲在作祟。


    他或许是爱他的。


    会被他的一句话牵动所有情绪，会因他的一个眼神而方寸大乱，会因为他此刻这句愚蠢的“对不起”而感到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


    又酸又胀。


    陌生，却并不讨厌。


    这认知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以及一种扭曲的狂喜。


    然而，还不待这刚刚看清的真心转化为对准其他“冒牌货”的冰冷屠刀。


    风间秀树接下来那句更轻、却更坚定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般，清晰地落下：


    “可是，富江……”


    “我们也确实不合适。”


    第164章 你想吃掉我吗？


    不——！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在他刚刚看清自己心意的瞬间，就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太愚蠢了，秀树！！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水下的存在彻底失控了。


    墨色的潭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搅动，剧烈地沸腾、翻滚，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


    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暗流中疯狂地纠缠、撕扯，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彼此的皮肉，仿佛要将这些可恨的“赝品”、这些分担了他此刻极致痛苦的同类彻底碾碎、湮灭。


    刺目的血色从撕裂的伤口中不断渗出，迅速在深色水面上晕开一朵朵诡谲而艳丽的花。


    仿佛在催生出更多扭曲蠕动的阴影与绝望。


    他们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带着一种偏执到极点的倔强，依旧不肯完全浮出水面。


    绝不能……


    绝不能让秀树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丑陋、因为他的话语而彻底崩溃的模样！


    这全都是那些该死的、恶心的冒牌货和那个钉子蟑螂的错！！


    贱人！！！


    都是那些贱人的错！！！！


    他们该死！！全都该死！！！


    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


    “不要……”


    一声凄楚得几乎破碎的呜咽，率先无法抑制地从水下传来，脆弱得如同即将消散的泡沫。


    随即，这呜咽化作无数重叠交织、带着哭腔的回声。


    如同无数枉死水鬼的哀泣，在空旷的洞穴中幽幽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不要啊，秀树……”


    “不要这样说……”


    一只苍白至极、带着细微擦伤且无法自控般微微发颤的手，怯生生地、带着全然的绝望与祈求，试探性地探出翻涌的水面。


    指尖颤抖着伸向风间秀树脚踝的方向。


    动作里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半分蛮横，只剩下摇尾乞怜般的卑微。


    紧接着，更多的手仿佛受到了刺激，不甘示弱地从不同方向伸了出来。


    如同惨白的水草般在空中无助地舞动、祈求，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真正触碰。


    风间秀树沉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那只即将触碰到他的手。


    他凝视着那片因他一句话而彻底疯狂的、翻腾不休的水面。


    很轻、却很认真地，如同在确认一个早已猜到的答案般问道：“富江，你想吃掉我吗？”


    水下的所有骚动，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所有动作都彻底僵住。


    仿佛时间都在此刻被冻结。


    那些惨白的手臂诡异地悬停在半空或水面，维持着挣扎祈求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