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风间秀树的脸,那双曾经倒映着他们身影的漂亮眼睛,此刻正试图从上面贪婪地、疯狂地搜刮出一丝一毫熟悉的动摇。
哪怕是一点点愤怒、一点点无奈,都好过现在这样!
风间秀树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心的美工刀。
金属冰冷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住这濒临崩溃的、冰冷的表象。
汗水不断从额角滚落,滑过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苍白唇瓣,沾湿了不停颤抖的浓密眼睫。
但他没有眨眼。
富江们惊惶地、近乎贪婪地捕捉着他眼中的每一丝情绪波动,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那曾经盛着无奈、纵容、甚至偶尔被他们撩拨出的鲜活恼怒的墨色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让他们感到无比陌生和刺骨寒冷的空洞与决绝。
像一口结了厚厚冰层的深潭,深不见底,映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也反射不出任何属于“富江”的光芒。
这冰冷,比任何锋利的刀锋都更具杀伤力。
当“彻底失去秀树”这个他们从未认真设想过的、最恐怖的可能性,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摆上台面。
当秀树眼中流露出那前所未有的、仿佛在看一群陌生的、吵闹的、甚至是“死物”般的眼神时,他们终于感受到了何为灭顶之灾。
共同的、超越一切的占有欲和灭顶的恐慌,瞬间压倒并碾碎了所有内斗、猜忌与分歧。
他们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仅仅是对视了一眼。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建立在绝对共同危机感之上的可怕默契,便在凝滞的空气中瞬间达成。
分歧消失了。
争吵停止了。
此刻,所有“富江”的意识深处,那根代表着不同个体、不同算计的弦骤然崩断,被一个共同且疯狂的念头彻底吞噬、焚烧殆尽——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怎么能这样呢?!
秀树只是,只是暂时被这些恶心的垃圾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自己的心了而已。
他的疲惫、他的愤怒、他颤抖的手指和几乎崩溃的眼神……
那都是因为这个世界太肮脏,因为那些碍眼的虫子一直在骚扰他!
他需要被“修复”。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钢针,同时刺穿了所有富江的思维。
对,必须把他带回去!
带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富江”存在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去!
关起来!锁起来!!
用最柔软的丝绒和最坚固的锁链,把他牢牢地禁锢在身边,隔绝一切外界的污染!!!
只有他们——
不,只有他,只有真正的川上富江,才能让秀树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个会看着他脸红、会纵容他的任性、会无奈地笑着叫他“笨蛋”的秀树。
不再有误解,不再有无谓的争吵,不再有这些该死的、试图染指他的一切!
所有的怨毒与杀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针对着碍眼的阿泽夕马和整个该死的世界。
但在对秀树的“处置”上,他们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暂时统一。
第223章 你不喜欢我了吗?
几个富江如同被同一根疯狂丝线操纵的精致人偶,几乎在同一刻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
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极端熟练与诡异温柔的姿态,从各个角度精准地钳制住了风间秀树。
一个富江从正面贴近,冰凉如玉的手指轻柔,却如铁钳般扣住了风间秀树微微发颤、几乎握不住刀的那只手腕。
指腹精准地压在他腕间跳动的脉搏上,仿佛在聆听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内部最后的心跳。
“秀树……”
“你看,你需要我照顾……”这个富江的声音低柔如叹息,带着一丝心疼的责备,“你的手都在抖呢。”
另一个富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侧。
手臂虚虚环过他紧绷的腰际。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是一个支撑的拥抱,又是一道无形的牢笼边界,将他牢牢圈定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第三个富江则从另一侧贴近,用同样冰凉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抚上风间秀树汗湿的额角,轻轻拭去他沾湿眼睫的生理性泪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蝶翼,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痛苦的脸。
“秀树……”
这个富江的声音如同催眠的旋律,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甜蜜温柔,“你真的很累了,你看不清了。”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熟练得令人恐惧。
仿佛在各自偏执疯狂的脑海中,早已将“如何安全回收并妥善修复属于自己的秀树”这一流程,演练、预演了成千上万遍。
“秀树,你需要休息。”
耳边的低语重叠着,如同诡异的和声。
“快和我回去!”
手腕上的禁锢又收紧了一分,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回家……”
擦拭眼泪的手指眷恋地停留在他的脸颊,“回我们的家。那里很安静,很干净……绝对绝对不会有这些脏东西。”
“对……”
几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呢喃,语调温柔得近乎恐怖,“我会让你好起来的。我会的。一定会……”
“哐当。”
那柄染血的美工刀终于从风间秀树彻底脱力的指尖滑落。
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微弱而清脆的、象征抵抗终结的声响。
风间秀树的瞳孔涣散了一瞬。
身体本能地绷紧,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多重包围中挣脱。
但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心神与体力的极限对峙,早已是强弩之末。
生理的透支、心理的崩溃性冲击,再加上此刻富江们罕见团结所带来的、压倒性的情感与物理上的双重围剿,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迅速流失殆尽。
“不……放开我!”
“富江!滚开!!”
他的抗议虚弱而破碎,几乎立刻被他们交织的、充满占有欲的呢喃所淹没。
“秀、秀树君!”
一旁,被忽略的阿泽夕马总算从这惊悚的变故中回过神,嘶哑地喊了一声。
眼见情况急转直下,变得如此荒唐而恐怖,他下意识想要冲过去阻止。
但他甚至还没迈开步子,距离最近的几个富江便如同被触怒的、捍卫领地的凶兽,几乎同时、极其不耐烦地侧身,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纯粹的厌恶与暴戾。
“滚开!肮脏的虫子!”
“别用你的脏眼看他!”
“呵呵,你也配叫他的名字?!”
阿泽夕马被这几脚踹得跌倒在地。
胸口剧痛,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一时竟无法立刻起身。
他只能无力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容貌绝美却神情如出一辙疯狂的美少年。
如同终于协同捕获了心仪猎物的缠绕藤蔓,或是完成了精密作业的诡异蛛群般,以一种保护与囚禁并存、温柔与暴戾交织的可怕姿态,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意识已趋于模糊的风间秀树半扶半抱、半拖半架。
迅速地带离了这片狼藉的、弥漫着血腥与疯狂余韵的走廊。
消失在了前方更深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浓重阴影之中。
……
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静止的灰白色雾气,无声无息地吞噬了整个陌生的十字路口。
风间秀树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迈开脚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雾气冰冷地濡湿了他的发梢、睫毛和单薄的衣角,四周死寂得可怕,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凝固在了这片诡异的苍白里。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浓雾深处浮现。
由模糊逐渐清晰,正朝着他迎面走来。
最初的一瞬间,那熟悉的轮廓,那种沉静温和的总体感觉,让风间秀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几乎以为是自己那个刚回到难澄市的幼驯染深田龙介。
但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阴冷到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击碎了他那短暂的错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彻底清醒。
那不是龙介。
来人穿着一身纯黑的衣物,几乎融入了身后灰白的背景,唯有那张脸,白得惊心动魄,毫无血色,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的气质阴郁诡谲,周身缠绕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实质的鬼气,偏偏嘴唇却红得秾艳刺目,宛如刚刚啜饮过温热的鲜血,带着一种病态的生命力。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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