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后，虽然无言以对……脸上露出困惑又痛苦的表情，可那些自怨自艾的话，依然固执地挂在她嘴边，像一道诅咒。”


    莱昂的叙述开始滑向更阴森的领域，但他的表情却依然维持着那种深情的缅怀。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的手腕上，有道新鲜的、细长的伤痕。”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了一瞬，仿佛再次看到了那道伤痕，“当她发现我的目光有异时……你猜她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她竟然笑着说……希望自己的血也离自己而去，觉得连流淌在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也在讨厌自己，背叛自己。”


    “这时我才发觉事情的严重性。我必须得守着她，寸步不离，以免她做出傻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自责与后怕。


    莱昂的口吻变得极其遗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她在浴室里，用一把锋利的剃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


    他说到这里，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我听到动静，连忙冲过去……看到她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鲜血正从指缝间涌出。”


    “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想。”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重温那一刻的惊慌与决绝，“我只知道，不能让她死。我冲上去用嘴，含住了她的伤口，拼命地想帮她止血……”


    “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充满我的口腔……”


    他睁开眼，暗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水光闪动：“幸亏那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


    “我还记得……我抱着她，浑身发抖地求她，几乎是哭着求她，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我是多么的……爱她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轻柔，却重若千钧。


    “她哭了……眼泪混着未干的血迹，弄湿了我的肩膀。她紧紧地抱着我，说她也爱我。”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回味那虚假的温情时刻。


    “可是不久后，发生了一件既不幸，又奇怪到无法解释的事。”


    莱昂的语气陡然一变，从深情转入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迷恋的诡异平静，“在她那间总是拉着厚重窗帘、无比阴暗的房间里，我看到，在她脖子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长出了一些东西。”


    他的目光似乎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描绘着那可怕的景象：“像是树枝状的东西。暗红色的，扭曲的……而且在末端，还长出了一枚圆球状的凸起。”


    “那些枝干看起来就像放大了的、异变的血管。而末端的圆球……像是充满血液的、即将成熟的果实。”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听者紧绷的神经上，“我轻轻一碰，那果实就脱落下来。落在手心，温热，饱满用手一挤，就会‘噗’地一声，喷出大量的、鲜红的血液。”


    “……”


    似乎说至这最为伤情和恐怖之处，少年沉默了下来，头颅微垂，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仿佛在强忍哽咽，又像是在积聚力量，才能继续这痛苦的回忆。


    烛火将他的侧影拉长，在墙壁上投下颤抖的、如同悲恸欲绝的剪影。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继续道：“之后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推开她紧闭的房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说出最终的结局：“发现果然如她之前所绝望预言的那样，她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都变成了挂在体外的、那些暗红色的、累累的果实。”


    “她躺在那里，皮肤是死寂的灰白、干瘪，而周围，地上，床上都是那些‘血果’……”


    “啊……”


    性格敏感脆弱、又因失血而精神恍惚的加奈，早已被这个混合了悲剧爱情与超自然恐怖的故事攫住了心神。


    此刻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同情与恐惧，仿佛真的为故事中那个孤独悲惨的女人和眼前这位深情讲述者的遭遇而心痛。


    安西则皱了皱眉，脸上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离奇荒诞、甚至有些恶心的怪谈，与眼前的困境毫无关系，也无法激起他太多的共鸣，只觉得这个主人或许精神不太正常。


    冰激凌店长依旧维持着那副旁观者的姿态，只是那双被睫毛遮掩的金色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微光。


    仿佛在看一场编排拙劣却演员卖力的独角戏。


    而风间秀树，全身的神经却在此刻绷紧到了极限。


    不对。


    这个叫莱昂的少年，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他讲述时每一处细微的停顿与表情变化……


    都不对。


    风间秀树自己也曾经深切地喜欢过一个人……一个怪物。


    他清楚地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在回忆那些甜蜜或悲伤的过往时，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自然流露的、无法完全伪装的温度、颤抖与复杂况味。


    而眼前这个莱昂……


    他的深情更像是从见过的人上随意临摹下来的某种样板，悲伤也只是浮于表面的语气和姿态，缺乏真正击中心脏的痛楚与混乱。


    与其说是在回忆一段刻骨的过往，不如说他更像是在表演一个深情的故事。


    尤其是当他描述那些恐怖诡异的“血果”细节时，那语气中难以掩饰的、一丝近乎迷恋与兴奋的颤音与悲伤的爱人角色格格不入。


    这是个谎言。


    一个精心编织的、带着某种目的的、充满恶意的谎言。


    第292章 疯狂渴望


    跳跃的烛光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将种种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


    坐在莱昂右手边、一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安西，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晃动了几下。


    他手中的餐叉“叮当”一声掉落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试图抬手按住额头，眼神却迅速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下一秒。


    整个人便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软软地向旁边一歪。


    “噗通”一声，额头磕在坚硬的木质桌沿，随即彻底滑落，瘫倒在了椅子与地板之间的缝隙里，一动不动。


    “安西？！”


    紧挨着他的加奈惊惶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查看。


    然而，她刚抬起一半的身体骤然僵住。


    一阵强烈的眩晕如同黑色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瞪大眼睛，瞳孔因惊恐和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而收缩，视线模糊地、挣扎着投向长桌另一端——


    那个刚刚还在优雅切割牛排、此刻已缓缓放下刀叉，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暗色眼眸平静地欣赏着这一幕的莱昂。


    “你……”


    加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最后的质问。


    但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强烈的药效彻底攫取了她。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身体失去支撑，紧跟着安西，也软绵绵地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餐厅内，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只有几盏烛台上的火焰，依旧不知疲倦地跳跃燃烧，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将光影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舞动如同鬼影。


    窗外，那永恒咆哮般的、仿佛在庆贺什么的山风，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更添几分荒凉与不祥。


    还保持着清醒意识、并且能够自主行动的，只剩下餐桌旁的三道身影。


    风间秀树几乎是随着加奈的倒地，“霍”地一下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他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掌心那枚猫牙的灼烫感此刻达到了顶峰，几乎是一种尖锐的刺痛。


    他的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长桌另一端那个看似无害、此刻却散发着致命危险气息的少年，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冷硬，但依旧竭力维持着镇定：


    “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而锐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撕开了最后那层虚伪的和平表象。


    “啊？”


    莱昂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又或者只是纯粹在享受猎物最后挣扎的姿态。


    他状似无辜地、极其缓慢地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他乌黑的发丝滑过苍白的额角，脸上那层礼貌的、温和的伪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再也无法压抑、自开门初见那刻起就在心底疯狂翻腾发酵的、混合了纯粹食欲、扭曲欣赏与某种黑暗占有欲的炽热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