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穿透两人之间凝滞的、带着海腥味的浓雾，精准地、带着钩子般直直刺向风间秀树的心口：


    “秀树……”


    他唤着他的名字，语调千回百转，饱含着无数未竟的控诉与哀求。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这句话问得轻，却重如千钧。


    “和我一起……缩在我们那栋小小的、温暖的房子里，不好吗？”


    他向前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小步。


    脚步轻盈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怕吓跑了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肯再次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人。


    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仿佛在接近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可能随时再次碎裂的稀世珍宝。


    浓重湿冷的雾气在他周身无声地流动、缠绕。


    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得惊人，那身看起来精致却略显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纤细的骨架，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散、吹化在这片灰白混沌里。


    他展现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却又因内心真实翻涌的激烈情绪而显得不那么纯粹做作的、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放得更柔，带着一种陷入美好回忆般的、刻意修饰过的、梦呓似的柔软腔调：


    “那是……那是我第一次，学着怎么照顾别人……呜呜。”


    他重复着这句话，仿佛那是他珍视无比的、证明自己不同的证据。


    说着说着，或许是勾起了某些连自己都被打动的瞬间，那哽咽变得真实了些。


    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打转，要落不落，如同荷叶上即将滚落的露珠，更添几分惹人怜惜。


    他抬起手。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因激动与寒冷而起的细微颤抖，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小心与珍重，轻轻撩起自己额前被潮湿雾气打湿、随风散乱垂落的几缕乌黑如缎的发丝。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展示般的意味。


    光洁饱满、弧度完美的额头。


    以及那双即使此刻氤氲着水汽、也依旧精致妖冶到令人屏息的眉眼，毫无保留地、全方位地展露在风间秀树面前。


    如同世界上最顶级的、不容亵渎的艺术品，主动揭开了最后一层防尘的薄纱，将自己最完美无瑕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唯一的观众眼前。


    每一处轮廓线条都如同神祇最精心的雕琢，每一寸肌肤都莹润无瑕，在雾气弥漫的昏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微光。


    此刻，这惊世的美貌却被一层真实的泪光湿意和无法伪装的悲伤所笼罩，形成了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极具冲击力的、混合了极致完美与破碎感的脆弱美感。


    这种美，几乎带有一种精神攻击性，直指人类对“美好事物受损”本能产生的保护欲与心痛感。


    风间秀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抽紧了一下。


    此刻的富江，褪去了平日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俯视意味的傲慢，以及掌控一切、不容违逆的强势气场，竟真的像极了一只……


    一只被主人无情遗弃在冰冷雨夜后，不甘地、固执地徘徊在曾经的家门口，自己低下头，默默舔舐着被雨水打湿、沾上泥污的漂亮皮毛，试图将它们梳理得和往常一样光鲜亮丽的漂亮流浪猫。


    它这么做，并非全然为了自己，更多的是怀着一种渺茫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或许，或许这样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或许能让那个狠心的主人，在偶然一瞥时，心生一丝哪怕最微小的怜惜与后悔，从而……


    回心转意。


    脆弱，美丽，带着一种刻意展示却又因真实境遇而显得无比自然的诱惑与哀戚，精准地、狠狠地撞击着观者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部分。


    “你不喜欢的话……告诉我呀。”


    富江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与自我怀疑。


    眼眶红得惊人，如同揉碎了两瓣最艳丽的桃花，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挣脱了睫毛的挽留，沿着那白皙光滑得毫无瑕疵的脸颊，倏然滑落。


    一道晶莹的湿痕，在昏蒙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折射着雾气中迷离破碎的光点，像是美丽瓷器上陡然出现的裂痕。


    “我可以改的呀……呜呜，我真的可以……”


    他重复着，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承诺，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接连滚落。


    “呜呜呜，秀树……”


    不会的。


    才不会改。


    风间秀树在心底冷静地、近乎冷酷地想着，指甲几乎要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而清醒的刺痛，强行对抗着眼前这过于具有蛊惑力的景象。


    那枚藏在裤子口袋深处的猫牙，隔着薄薄的棉布，依旧传来持续而灼热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仿佛在无声地嘶鸣、呐喊，用这种直接的方式提醒他：保持清醒！


    不要被这过于惑人、过于完美的表象所迷惑！！


    这下面藏着的是怪物致命的毒刺和永不餍足的占有欲！！！


    川上富江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了，也太懂得如何调动、乃至表演出每一丝可能引发他人同情、怜爱、乃至保护欲的情绪了。


    他惯会说这些与他惊世容颜相得益彰的、如同蜜糖般的话语，每一句都包裹着甜蜜的毒饵，目的就是勾动猎物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诱使其放松警惕，卸下心防，然后……


    将其拖入更深的、永无止境的、无法挣脱的温柔泥沼，彻底吞噬。


    可是……


    第319章 不想成为怪物的怪物


    “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富江的哽咽骤然加剧。


    仿佛这句话触碰到了某个更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承受的伤口，引发了更剧烈的情绪海啸。


    他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混合了悲伤、背叛与不解的痛苦，猛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


    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陷入那细腻如瓷的肌肤。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无法真正愈合的、铭刻着耻辱与极致痛楚的旧伤疤，正隐隐作痛。


    那个位置……


    风间秀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正是当初在那栋囚禁他的别墅里，在最后的混乱、绝望与富江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爆发时。


    他为了抓住那唯一的、渺茫的逃离机会，情急之下，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混杂着愤怒、恐惧与决绝的复杂心情，用那枚此刻正在口袋深处隐隐发烫的猫牙，狠狠刺破对方后颈皮肤的地方。


    那是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真正意义上主动的、带有伤害性质的“反抗”印记。


    一个他曾以为会被富江轻易抹去、或引发更恐怖报复的印记。


    然而此刻，它似乎被富江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铭记”着，并在此刻化作控诉的凭据。


    “我不是人……”


    富江动了动被泪水浸得更加殷红欲滴、如同熟透到即将破裂的浆果般的唇瓣。


    声音委屈、破碎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近乎自毁式的、自我贬低般的坦白。


    可这坦白中，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诡异的、近乎献祭般的“真诚”。


    仿佛他正在将自己最不堪、最不愿示人、甚至可能引以为耻的秘密，赤裸裸地、带着血淋淋的温度，捧到对方面前。


    作为换取谅解、同情，或是一丝垂怜的最后筹码。


    “这身皮囊，这讨人厌的、甩不掉的‘吸引力’，这让我自己都时常感到恶心的‘特质’……我知道。”


    “我知道的，秀树……”


    他抬起那双被泪水彻底洗过的、更加清澈透亮，却也因情绪激荡而显得愈发妖异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毫无闪躲地望进风间秀树的眼睛深处。


    仿佛要穿透那层竭力维持的平静外壳，看进他灵魂最隐蔽的角落。


    那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痛苦、被抛弃的深切恐惧、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以及一种扭曲的、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暴自弃的袒露：


    “我也不想……被杀掉的啊，呜呜……”


    “那些人的刀子，冰冷的、锋利的，一次又一次地割在我身上，好疼好疼啊……”


    “可是我反抗不了，呜呜……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皮肉被划开，血液涌出来……”


    “那种感觉，无论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我也不想要有那么多讨厌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像一只只肮脏又贪婪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都在觊觎着你，每一个都想要取代我……”


    “夺走属于我的一切，我的名字，我的存在，还有……”


    “你。”


    “可是，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源自存在本身悲剧性的悲哀与无力感，如同在陈述一个宇宙法则，“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出生’和‘存在方式’啊。”


    他微微摇着头，泪水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