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富江面色变了变。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其微妙、或者令他极度不悦的气息，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乌黑的眸底闪过一丝混杂了厌恶、警惕与某种狩猎者般的敏锐光芒。


    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


    这次动作更快、更自然，纤细的手指准确地、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再次扯住了风间秀树睡衣的衣角。


    风间秀树的脚步顿了下，有些疑惑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侧过头看向他。


    却见富江并没有看他。


    而是微微闭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容在灰白浓雾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非尘世的、易碎而惊艳的美感。


    恰好，一缕黄昏时分穿透厚重云层与浓雾的、稀薄而温暖的金红色光线，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美得几乎令人屏息。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知中，并未察觉到风间秀树投来的视线。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如同受惊的蝴蝶。


    第323章 很……可爱


    然后，他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嫌恶与某种发现目标的确定感：


    “秀树……”


    富江轻声说，“那个贱……”


    “那个、那个、那个怪物……”


    像一只生怕饲主觉得自己过于凶残的小猫，他咬了咬唇，磕磕巴巴的换了个稍微客观一点的称呼，但语气里的厌恶依旧鲜明，“……在前面，大概两个十字路口拐角的地方。”


    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


    乌黑润泽的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亮晶晶地看向风间秀树，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略带惊讶的脸庞。


    他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未经允许地扯住了对方的衣角。


    苍白的指尖先是下意识地紧了紧，将那点布料攥得更皱，仿佛舍不得松开这唯一的“连接”。


    随即，他又像被烫到般，慌乱地、极轻微地松了松力道。


    但最终，还是更紧地、带着一丝执拗地重新攥住了。


    他像之前那样，微微屈下修长的腿，让自己的身高稍微降低一些，仰起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轻轻咬住了色泽饱满的下唇瓣。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妖异与攻击性，多了一种近乎示弱与依赖的、仰视的角度。


    像一只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不太好的事、却又忍不住想靠近主人、为自己刚刚的“发现”邀功，却又不敢太过放肆、生怕被嫌弃的、笨拙而可怜兮兮的小猫。


    他将自己外貌与姿态的优势，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某种“天真无辜”的极致。


    很……可爱。


    一种深知自己魅力所在、并加以精准运用的、充满心机与表演性质的“可爱”。


    风间秀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和这副姿态，不由得愣了下。


    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那湿漉漉的、带着期盼与小心翼翼的眼神，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


    他有些干涩地、几乎是下意识地道了声谢，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然后，他迅速撤回自己的视线，也同时用力，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那过于用力的指尖抽了回来。


    布料滑脱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要掩饰什么，立刻转过头，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富江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伐比之前更快，更坚定。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不受控制地、清晰地、一下比一下更重地加快跳动着。


    咚咚。


    咚咚。


    在浓雾与渐沉的暮色中，如同擂鼓。


    ……


    富江所说的那个地方并不远。


    穿过两个被浓雾笼罩、几乎看不清对面来人的十字路口，拐过一个堆放着废弃杂物、墙角生满湿滑苔藓的街角。


    风间秀树果然看到了他。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和建筑窗口透出的昏黄光线，在浓雾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残余的最后一丝天光，如同垂死挣扎般，吝啬地涂抹在街道尽头。


    就在那片昏黄与黑暗交界、雾气似乎也格外浓重的角落，一道修长、笔直、仿佛由夜色本身裁剪而成的身影，静默地伫立着。


    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包裹着过分单薄的身形。


    裸露在外的脖颈修长，皮肤是久不见天日、如同上等瓷器般冰冷脆弱的苍白。


    高挺的鼻梁，薄而色泽浅淡的唇，组合成一张兼具少年精致与某种非人空灵感的、冷艳到极致的脸庞。


    正是那个在梦境中反复出现、带来不祥警告的——


    黑衣美少年，种田才生。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到来。


    几乎在风间秀树目光触及他的瞬间，那具如同精致人偶般静止的身影，便缓缓地、以一种僵硬而精准的节奏，转了过来。


    纯白的、不见丝毫瞳仁痕迹的眼瞳，在昏暗中如同两颗打磨过的、冰冷的白色玉石，毫无阻碍地穿透雾气，笔直地、牢牢地“锁定”在了风间秀树的身上。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生涩、僵硬、仿佛许久未曾使用声带、或是正在学习发音般的音节：


    “秀、树……”


    第324章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刺耳的、仿佛骨骼被巨力强行挤压扭曲、濒临碎裂的摩擦声响，猝然从风间秀树身侧传来，在这浓雾弥漫、几近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与骇人。


    是富江。


    他站在原地。


    身体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弓弦，又像一尊即将在内部压力下崩解的美人雕像。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僵硬、贲张。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疯狂旋转、燃烧，几乎要吞噬掉虹膜原本的颜色。


    他的双拳在身侧死死紧攥，用力到仿佛要将自己的掌骨捏碎。


    修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留下新月形的、几乎要见血的凹痕。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凸起，泛起骇人的青白色，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皮肤下细小血管如同愤怒的青色蚯蚓般根根暴起、搏动。


    他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力道之大让完美的下颌线条僵硬如铁石，腮边肌肉微微抽搐。


    那令人牙酸背冷的“咯吱”摩擦声，正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压抑不住地泄露出来。


    这声音里，充满了几乎要凝成实质、满溢出来、如同火山岩浆般沸腾的嫉妒、被彻底无视与冒犯的狂暴怒意，以及一种更为原始的、纯粹的、如同顶级掠食者面对闯入自己最核心禁脔之地的强大同类时，所本能迸发出的、狂暴到近乎要撕碎一切理智的、毁灭性的敌意。


    黑衣美少年对身侧这几乎要喷发、足以让常人胆寒的怒火，似乎毫不在意。


    或者说，他的感知里根本没有给这份“干扰”留下任何空间。


    他纯白的、不见瞳孔的眼瞳依旧“专注”地、牢牢地“锁定”在风间秀树身上，仿佛富江那可怕的存在感和汹涌的杀意，只是拂过他无形屏障的一缕无关轻重的微风。


    他微微偏了偏头，生涩古怪的语调似乎因为“见到”了想见的人，而稍微“顺畅”了一丝。


    但这顺畅却并未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带着更深的、令人骨髓发凉的偏执与一种近乎“确认所有权”的黏腻：


    “果然……”


    他停顿了一下，那对纯白的眼球似乎“凝视”着秀树颈侧被衣领半掩的暖白皮肤。


    “我还是更喜欢叫你……”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两个音节，仿佛在舌尖反复品尝、烙印：


    “哥、哥。”


    这两个字被他用一种混合了非人好奇、扭曲依恋与冰冷占有的语调念出，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像最滚烫的烙铁。


    “你这贱人——！！！”


    富江想要忍。


    残存的、属于“猎手”的理智碎片在尖叫，告诉他，在情况未明、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怪物气息诡异莫测、甚至可能比之前的那些贱种更加危险的情况下，最好不要贸然激化冲突，尤其是当秀树还在场的时候。


    但是，完全忍不了！


    那声黏腻到令人作呕的“哥哥”，那自始至终将他视若无物的“专注”，那仿佛早已和秀树有着某种他所不知的、更为深层隐秘联系的姿态，还有那直勾勾“盯着”秀树颈侧的眼神……


    每一点，都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灼痛不已的妒火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