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鸣望坐在西厢的石头凳子上,已经等候多时了,薛似云前脚刚进,他后脚就迎了上来,客气道:“薛娘子辛苦了,郎君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薛似云笑着反问。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陆府的人刚走……陶丹识倒是越发放肆了。
王鸣望尴尬一笑:“正是。”
经过“了了月”时,下人们正在拆拜月台,忍冬不禁嘀咕了一句:“娘子费了好大的心思,结果自己倒没拜成月。”
薛似云笑眼弯弯,安抚她:“月也不是一人的,若想拜,哪日都可以,何必挤在一天呢。”
王鸣望暗自点头,好豁达的薛娘子。
到了东厢,王鸣望与忍冬候在东厢在,,薛似云只身进屋,只见桌上摆放着很多碗面。
有凉透的,有温热的,有冒着热气的。
薛似云神色如常地坐下来,问道:“怎么了,是宴上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秋风过,树叶飒飒而响,陶丹识沉默地摇一摇头,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推到她面前,这时才道:“夜凉,面也凉了,吃吧。”
薛似云微笑着拿起象牙筷,自顾吃了起来。
两筷子细面入肚,她好似随口问起:“事情定了吗”
“什么事”陶丹识不解道。
她淡淡说:“你与陆家大娘的婚事。”
陶丹识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见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将面送入口中,直到碗中空空,只剩下酱油汤底。
“今日的家宴,你办的很好。”陶丹识终于开口,却驴头不对马嘴。
薛似云拿起清茶漱口,软帕点在唇边:“下一句是不是该挑我的毛病了陶少卿,你很精通甜枣和巴掌之道。”
陶丹识仔细看她:“你生气了吗”
薛似云白他一眼:“不过是两杯菊花酒,就让你醉了吗”
他沉眉笑了:“你这张嘴,我自愧不如。”
“你的心思,我望尘莫及。”薛似云的视线径直落在他面上,“有话直说。”
陶丹识伸手寻盏,吹了吹浮叶,道:“我会求娶陆家女。”
薛似云忽然觉得心脏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尽量表现的云淡风轻,“陆南薇心悦你已久,俗话说日久见人心,如今你不比从前风光,她还是愿意嫁与你为妇,这是极难得的深情,你要好好待她,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陶丹识凝看她良久,而后落在桌边烛光,烛影摇曳,映在眼中:“你欠我的一诺,还作数吗”
薛似云迟疑道:“倘若我说不作数,你当如何”
他轻轻一叹,似乎真心:“我会放你离去。”
“好。”薛似云微微一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有你这一句,够了。”
就算离去,她也无处安身。
陶丹识沉沉说道:“求娶陆家女,是为了家族兴旺,而求你,是为了我的私心。阿姐,走的不明不白,似云,只有你能帮我。”
“仅仅只是一条私心吗”薛似云扶膝起身,“陶少卿,陶郎君。我跟在你身边四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清楚你的为难与苦衷,懂得你的野心与欲望。我欣赏你的才华,爱慕过你,同样的,我更能洞察你内心的黑暗,你的逃避与自私。”
陶丹识以为她走了,她却叩响了门,一字一句,郑重问他:“如果没有家族兴旺,没有仇恨怨怼,你愿意跟我走吗去北边,看搅天大风,絮雪漫漫,我们在屋中烘烤暖炉,依偎着等待春天。”
在无尽的寂静里。
陶丹识缓步靠近,眼中是晦暗不明,在冰凉如水的月光里,在她毫无假意的目光中,竟然生出了要放弃眼下的一切,与她一走了之,从此山高水远,优游岁月的念头。
只是她的双眼里,渐渐泛起了嘲意。
如一盆冷水泼在旺火上,灰烬上冒着呛人的青烟。
陶丹识陡然清醒,无论回答是什么,在他犹豫的那一瞬,一切早已有了定论。
她唇边浮起一迹笑痕,幽幽道:“陶少卿,如此,你我两清了。”
浓云掩月,薛似云离去时提着一盏灯,风大,心也冷,凄凄伤情。
她还是与自己赌了一回,结果输了。
无论是从前的家,还是现在的陶府,哪怕是未来的皇宫,她都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存在。
这盘棋局中,她是必须要过河的卒子,舍生忘死,义无反顾。
宫里与陶府能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有情娘子们与无情郎君的无边苦海,终不得靠岸。
而她也登舟,离岸太远,任波涛漂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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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翌日,一封书信送进了陆府后院。
陆夫人看罢,命女仆拦住即将出门往陶府去的陆南薇。陆南薇心下疑惑,绕去主屋,要问个清楚。
“母亲,为何不让我去陶府今日钱嬷嬷要教授插花,我还是有些兴趣的。”
陆夫人在她进屋的前一刻,已将信件掷于香炉中,笑道:“南薇,钱嬷嬷要专心给那位薛表妹授课,顾不上你了。”
陆南薇愣了一愣:“原先我们好的不行,怎么就顾不上了”
她逼问的紧,陆夫人不得已才道:“是薛娘子已定下了亲,明年开春就要成婚,你搅在里头,不成体统。”
“这……怎么如此突然”陆南薇撞翻了丫鬟摆在身后的矮凳,拔高了声音,“她今年方才十六岁啊!”
陆夫人道:“你与她不过是在一起上了几日的课,人家有什么理由要把私事巨细无遗的告诉你你啊,别多想了,母亲回头也给你寻一位教养嬷嬷,好好在家里学。”
陆南薇心中五味杂陈,有欣喜,有惊讶,更多的还是疑惑不解,这实在是太突然了,难道另有隐情
她想起中秋宴会,母亲与陶丹识的私语,还有消失不见的薛娘子……
陆夫人将女儿牵来身边,低声安慰:“薛娘子觅得如意郎君,朋友一场,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再说了,她久居陶府,男未婚女未嫁,你心里就不难过吗这样的结果,对陶家,对咱们家,对薛娘子,都是极好的。”
陆南薇抿着唇不说话,母亲说的不错,她心里一直介怀薛似云的存在,什么表哥表妹,都是假的。若说没有没有心思,鬼才相信。
她没想薛似云这么快就嫁出去,倘若所嫁非良人,一生岂不是蹉跎无光了吗
可她也不希望薛似云留在陶府,不明不白的横在她与陶丹识之间。
陆南薇涩涩开口:“母亲,薛娘子许配的那户是好人家吗”
陆夫人点头,玉楼金阙,雕廊画栋,千万黎明百姓之上,那当真是极好的人家。
陆南薇靠在母亲肩膀上,轻声:“那我便放心了。”
-
陶府西厢,钱嬷嬷正式拜见薛娘子。
自天德三年八月十六起,钱嬷嬷要与薛似云同吃同住,竭尽所能,替陶府再培养出一位完美无瑕的后妃。
钱嬷嬷开门见山道:“薛娘子,你要学的太多,时间却太短。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拿出千分、万分的精力对你,请娘子见谅。”
薛似云自喉间滚过一声薄笑:“我多学一分,往后的日子便好过一分,这样的道理您不必说,我懂。”
钱嬷嬷点头:“那便从最基本的站走坐卧开始吧。薛娘子,你确实有弱柳迎风之姿,却也有轻浮之态,不够端庄雅致。陛下或许独爱这一抹风情,但娘娘们绝不会容忍。”
薛似云慢悠悠道:“我本就不是端庄雅致之人……”
“你不是做不到。”钱嬷嬷打断她的话,落地有声:“而是你心中不情不愿。你嘴上客气有礼,内心却孤傲不群。看似折腰示好,实则牙尖嘴利,不肯落下半分。你的轻浮之态,不过是虚张声势,掩盖心中的卑怯与失落。”
钱嬷嬷果然没白比她多活几十年。薛似云稍有失神,顿了几息方道:“好,就算你说得不错,那又如何”
钱嬷嬷语重心长道:“刀子嘴豆腐心,就如同亲手把刀柄递给了旁人,刀尖对着自己。在后宫,你要学会装,学会表里不一,忍气吞声,韬光养晦。”
她不喜欢被人拿捏住,特别是被轻易看穿了内心,薛似云不晓得自己算不算豆腐心,但刀子嘴,钱嬷嬷没说错。
“先皇后也很会装吗”薛似云笑着反问。
没有薛似云想象中的愤怒失态,钱嬷嬷沉默许久,在闭眼时落下一行清泪:“她不会。所以你一定要会,才能活得长久,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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