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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42页

第142页

    黄昏前,李翊回了群玉殿。


    那日薛似云正在挑夏日的帐紗。


    尚寝局送来几匹新紗,一匹浅杏,一匹水青,还有一匹薄得近乎透明的月白。忍冬将紗一匹一匹展开,窗外光影透过来,紗色便在地上落出淡淡一层。


    薛似云原本不爱这些琐碎事,可群玉殿近来要换夏帐,李翊皇子所那边也该添新的,她便叫人把几匹都送来,想着顺手替他挑两幅。


    李翊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潮气,“娘娘。”


    薛似云抬头看他,“今日这么早”


    “陶大人有折子要去太极殿。”他说得很平常。


    薛似云让忍冬倒茶,“正好。来看看这几匹纱,你皇子所那边也该换了。”


    李翊走过去,他伸手摸了摸那匹水青色的,指尖从纱面上掠过。纱很凉,像水,“这个好。”


    “眼光还行。”薛似云笑了笑,“水青色清爽,夏夜看着也不燥。”


    李翊低头看着那匹纱,过了许久,他才说:“娘娘。”


    薛似云正在吩咐忍冬把水青色记下,闻声转过来。


    “嗯”


    “宋氏是谁”


    忍冬手里的纱忽然滑了一下。


    浅杏色的薄纱垂到地上,像一片被剪断的霞光。


    殿里一下静了。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李翊。


    少年站在窗边,身后是半卷起来的轻纱。雨后天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楚,神情却很安静。不是幼时那种受了委屈便等她来抱的神情。


    薛似云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你从哪里听来的”


    “皇子迁养旧录。”李翊道,“上面写,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旧养江氏宫中,后迁群玉殿。”


    他说得很完整,一个字也没有错。薛似云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窗外雨停了,廊下有水滴从檐角落下来,滴在青砖上,一声,一声,清得很。


    她終于道:“宋氏是宫中旧人。”


    李翊等着她说下去,可她没有。


    他问:“她是我的生母吗”


    这个问题,比八岁那一年更直接。


    薛似云道:“是。”


    李翊垂下眼,他没有哭,也没有显出太多惊讶。只是站在那里,像終于把一件原本合不上的东西,轻轻扣上了。


    “那江氏呢”


    薛似云心口一疼,“江氏养过你。”


    “她不是我的生母。”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我的母亲是江氏”


    忍冬几乎屏住呼吸。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几年他长得太快。快到她昨日还记得他在她袖子里哭,今日却已经能这样一句一句问她。


    她低声道:“因为那时你还小。”


    李翊抬眼,“那娘娘今天可以告訴我,宋氏是怎么死的”


    殿里的水声更清了。


    薛似云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宋氏怎么死的。


    这不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它牵着陈礼。


    牵着江晴岚。


    牵着李翊真正被送到江氏身边之前的旧事,也牵着那一年许多不能再翻开的血。


    薛似云站起身,“今日不说这个。”


    李翊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到听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薛似云没有答。


    李翊慢慢攥住袖口,“是不是等我自己查到了,才算到”


    这句话落下,薛似云眼底终于有了痛色。


    她走近一步。


    “李翊。”


    “娘娘。”他打断她,“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生的,谁养过我,谁又把我送到你这里。”


    薛似云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她都不能说他错。


    他确实该知道。


    只是她不敢让他知道得太早。或者说,她不敢让他知道得太完整。


    李翊等了许久,终于低下头,“我知道了,娘娘不想说。”


    他行了一礼,规矩得很,比他小时候任何一次闹脾气都叫人难受。


    “儿臣先回皇子所。”


    薛似云没有拦住他。


    她明明伸了手,却在他转身前收住了,这一刻不是一句“留下用膳”就能补过去的。


    李翊走后,殿里那匹浅杏色的纱还半垂在地上。


    薛似云坐回榻边,她望着门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是对,还是错。


    这天夜里,李翊没有再来群玉殿。


    皇子所那边传话,说殿下晚膳用得少,早早歇下了。


    薛似云听完,只说知道了,她坐在灯下,手边还放着那匹水青色的帐纱。


    她原本想明日叫人送去皇子所。


    可第二日,李翊那边便先传了话来。


    说皇子所今年夏帐已经换好了,不必劳烦娘娘再添。


    忍冬把话回给薛似云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薛似云手中的茶盖轻轻磕在盏沿,过了许久,她才道:“知道了。”


    那匹水青色帐纱,便一直留在了群玉殿。


    三日后,李翊去了文书房。


    那日午后暑气很重,宫道上晒得发白。文书房在内侍省偏后的一处小院里,院子不大,墙根下长着几株老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衬得屋里纸墨气越发沉。


    陈礼正在誊录旧档。


    他这些年一直留在文书房,不往后宫近处去,也不靠近群玉殿。宫里许多人已经快忘了他。只有偶尔内侍省点名册时,才会有人想起,当年江氏身边曾有这么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陈礼没有抬头。


    直到小内侍在门边低声道:“三皇子到。”


    陈礼的笔停住,墨在纸上洇开一点。他慢慢起身,跪下行礼,“臣见过三皇子。”


    李翊站在门口。


    屋里很暗,窗只开了一半,光从竹影里漏进来,落在陈礼肩上。多年过去,陈礼已经不年轻了,鬓边有了白丝,身形仍旧瘦削,背脊却没有弯。


    李翊看着他,“你跟过江氏。”


    陈礼伏着,没有答。


    李翊走进屋里,“你知道她为什么死。”


    陈礼的指尖贴在地上,慢慢收紧。


    “殿下问错人了。”


    “那我该问谁”


    陈礼没有说话。


    李翊道:“陶大人不答,娘娘也不答。如今你也不答。”


    陈礼低声道:“贵妃娘娘不答,自然有娘娘的道理。”


    “她的道理,是把江氏说成我的母亲,却不告訴我宋氏是谁。”


    陈礼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宋氏怎么死的”


    陈礼仍伏在地上,“殿下如今该读书。”


    李翊冷声道,“陈礼,看着我回话,我是三皇子。”


    这句话落下,陈礼终于抬了一点头。


    他没有真正看李翊,只看见少年衣摆边缘那一道绣纹。玄色暗线,压着金。


    很像李頻见。


    不,是太像了。


    陈礼心口一阵发冷。


    李翊如今还只是少年,可那一点影子已经很清楚。


    “殿下是三皇子。”陈礼道,“所以更不该在这个时候问。”


    “什么时候能问”


    陈礼喉间轻动,他想起江晴岚冷宫里那一夜。她让他不要恨薛似云,让他忍住,让他别把任何人的仇带到李翊身边。


    所以此刻,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李翊,宋氏怎么死,江晴岚怎么死,他又在其中做过什么。


    不能把那团烂在旧年里的血,亲手递给这个孩子。


    “等殿下能承得住的时候。”陈礼说。


    李翊低声道:“你们都这样说。”


    陈礼不再答。


    李翊慢慢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堆旧档上,“这里有旧档吗”


    陈礼道:“没有殿下要的。”


    李翊伸手,拿起案上一卷空白纸。纸很薄,边缘裁得齐整。


    “陈礼,你若不说,我也会查。”


    陈礼低声道:“殿下自然能查。”


    “那你还不说”


    陈礼伏下去,“因为查到,和从臣口中说出,是两回事。”


    李翊的手指慢慢收紧,“你怕娘娘”


    “不。”陈礼声音很轻,“臣欠她的。”


    “欠谁”李翊问。


    陈礼没有答。


    李翊盯着他看了很久,“江氏”


    陈礼的眼睛终于红了一点,他把头伏得更低,“殿下,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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