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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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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那盏凉瓜饮,过了一会儿,才道:“入口还行。”


    皇帝没有再留贵妃太久。


    临走前,李频见让刘恩学拿了一盒新贡的青梅糖来,“拿着。”


    薛似云接过,淡淡道:“翊儿不爱吃零嘴了。”


    李频见摇摇头,只道:“你从前爱吃。”


    薛似云拿着那盒糖,忽然说不出话。


    第107章


    佑和三年秋, 宮里又落桂花。


    群玉殿前那两株桂树长得慢,前些年开花总稀疏,今年却不知怎的, 枝叶间壓出许多碎金似的小花。夜里风一过,香气先到, 花才簌簌落下来,沾在青砖缝里,被宮人清早拿竹帚一点一点扫进簸箕。


    李翊已经十三岁。


    十三岁的皇子, 身量抽得很快, 肩背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薄劲。眉眼还未完全长开,神情却比同龄人沉靜许多。他如今来群玉殿,仍旧规矩,却不似从前那样亲近。


    他会行礼,会问安,会说今日太極殿议了什么, 陶右丞讓他看了哪一份旧档。若留下用膳, 他也吃得安靜。薛似云夹鱼肉给他,他低声谢过, 吃完, 再将碗箸放回原处。


    忍冬看得難受。


    有一次送李翊出殿后,她在廊下偷偷抹眼睛。薛似云瞧见了,问她:“好好的,哭什么”


    忍冬低头道:“奴婢只是覺得,殿下如今太客气了。”


    薛似云那时正坐在窗边剥桂花。小小的花落在白瓷碟里,香气輕而苦。她听完,只把指尖那点花末拨开。


    “长大了,自然知道礼数。”


    可礼数太周全, 本身就是一种疏远。


    她知道,只是没人说破。


    这一日午后,李翊去了内侍省后头的文书房。


    文书房在一处小院里,墙边长着几株老竹。入秋后,竹叶有些发黄,风一吹,沙沙响得像旧纸翻动。


    陈礼正在誊录旧档。


    听见门外小内侍低声道“三皇子到”,他手中笔尖一停,墨便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他起身行礼,“臣见过三皇子。”


    李翊没有叫他起来,只将袖中一页薄纸放到案上。


    纸上是他誊下来的旧录残页。


    “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宋氏暴疾,皇子暂养江氏宮中。”


    后头几行,被淡淡墨色圈过。


    陈礼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李翊道:“我查了三份旧录。一份写宋氏暴疾,一份写宋氏病故,还有一份只写我迁养江氏宮中,不写她怎么死。”


    陈礼伏着,没有说话。


    “我又查了那一夜的内侍省值宿册。”李翊看着他,“宋氏死前一夜,你在她宫里。”


    屋外竹叶輕响。


    李翊问:“她是不是病死的”


    许久,陈礼道:“不是。”


    李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早已猜到,可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谁杀的”


    陈礼额头伏得更低,“是臣。”


    屋里靜得厉害。


    李翊看着他,像忽然不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


    陈礼没有答。


    李翊低声道:“你杀了我的生母,却告诉我不能问为什么”


    陈礼喉间輕輕一动,“臣有罪。”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陈礼闭了闭眼,“殿下现在听不得。”


    李翊笑了一声,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快,“又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旧壓得很稳,“陶大人不说,娘娘不说,你也不说。你们都覺得我听不得。”


    陈礼没有抬头。


    李翊问:“江氏知道吗她知道宋氏不是病死,也知道是你杀的吗”


    陈礼声音哑得厉害,“江娘娘待殿下是真心的。”


    “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


    “知道。”


    李翊的呼吸轻了一瞬。


    他转开眼,看向屋里那些旧柜。柜门上贴着年份和名目,像每一扇门后头都藏着一段不肯明说的旧事。


    “那贵妃呢”李翊慢慢转回头,“她知道什么”


    陈礼伏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被竹声盖住,“贵妃娘娘不知道宋氏之死的细节。”


    细节,李翊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懂了。


    贵妃未必知道宋氏怎么死,可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干净。


    她知道不止一个名字。


    她知道宋氏,知道江氏,知道陈礼身上有旧事。


    而她当年告诉他——你的母亲,是江氏。


    那句话不是全假的,可也不是全真的。正因如此,才叫人更難受。


    李翊低声问:“江氏怎么死的”


    “她也是病死的吗”他追问。


    陈礼没有答。


    李翊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看来也不是。”


    陈礼重新伏下去,“殿下若要恨,就恨臣。”


    “你揽下来也没用。”


    “没用也得揽。”陈礼声音发哑,“臣这条命,本来就是该死没死。”


    李翊已经听够了。


    罪、忍、不能说、还不到时候。


    这些大人的话,像一层一层旧灰,壓在他十三年的人生上。如今他终于伸手去拨,底下却全是血。


    陈礼忽然道:“江娘娘走之前,只求过一件事。”


    李翊停住,“她求什么”


    “她说不要把这些旧恨带到殿下身边。”陈礼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讓殿下干净些。”


    干净些。


    李翊怔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道:“所以你们一起瞒我。”


    陈礼没有辩,“是。”


    李翊把案上的旧录残页拿起来,重新折好,“我会查清楚。”


    “等殿下把事都查清楚。”陈礼声音很低,“等殿下能分清,谁是害你的人,谁是救你的人,谁又是……既救过你,也害过你的人。”


    李翊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文书房时,外头日光刺眼。


    谷雨忙替他撑伞,他抬手止住。


    少年站在廊下,眼睛被白亮的秋光刺得微微发疼。


    原来真相不是一把刀,是一地碎瓷。每拾起一片,手上都要多一道口子。


    从那日以后,李翊明显浮躁起来。


    浮躁不是吵闹。


    他不摔书,不斥人,也不在群玉殿里说难听的话。可他坐不住了。


    沈师傅讲经义时,他会忽然望向窗外。陶丹识讓他看折子,他能看完,却会在末尾写下一句锋利得过头的话。骑射课上,他一连三箭射偏,第四箭却用力过猛,箭尖直直穿过靶心,钉进了后头木架。


    武师看着那支箭,半晌没说话。


    李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震得发麻,红了一道。他没有喊疼,只说:“再来。”


    到了太極殿旁听时,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稳。


    御史台议一桩地方官匿災的事,户部说还需查证。李翊坐在东側小案后,忽然开口问:“查证要多久”


    户部主事伏身道:“回殿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李翊道:“災民等得了月余吗”


    这话太直,直得不像一个皇子该在太極殿说的话。


    陶丹识站在一旁,眉心微微一蹙。


    李频见坐在上首,倒没有立刻斥他,只垂眼看着手中折子。


    户部主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道:“朝廷行事,总要核实。”


    李翊还想说话。


    陶丹识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很低,李翊手指在案边一紧,终于忍住。


    太極殿散后,陶丹识没有立刻走。


    他把李翊带到中书側殿。


    案上还堆着未收的折子,窗边光线很淡。宫人送来茶,陶丹识没有叫李翊坐,只讓他站着。


    李翊也不坐。


    少年衣袖垂在身側,脸上还留着方才壓下去的火气。


    陶丹识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殿下今日急了。”


    李翊没有接茶,“他说月余。人饿一个月,会死。”


    陶丹识看着他,“确实会。”


    “那为何还要等”


    “因为折子里也会骗人。”陶丹识道,“有些地方是真的灾,有些地方是借灾要钱,有些地方是官员怕担责,把小灾写成大灾。殿下只看见等一个月会死人,可若不查清楚,钱落不到该落的人手里,也会死人。”


    李翊盯着他。


    陶丹识把茶盏搁到案上,“急,不是不对。只是急的时候,更要知道刀往哪里落。殿下今日若再多问一句,户部主事便会把责任推给州府;州府再推给县令;最后死的,未必是该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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