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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55页

第155页

    皇帝若要送李衡走,早就能送。能让这件事在今日落下的,是群玉殿。


    杜心如坐了很久,忽然道:“綠鱼,备一份礼,送去群玉殿。”


    绿鱼迟疑:“娘娘,貴妃娘娘那边也传了口谕,说是要遷东元宫……”


    杜心如望着窗外,春光很好,照着院中一株刚抽芽的海棠。那点嫩绿落在眼里,却像冷的。


    过了许久,杜心如将李衡那页课业慢慢收好,她才道:“礼不必送了。”


    群玉殿这边,口谕传来时,忍冬当场哭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满殿宫人伏着,谁也不敢抬头。


    薛似云坐在上首,听完口谕,神色很静。


    她问内侍:“陛下还有别的话吗”


    内侍低头道:“陛下说,贵妃娘娘位分、份例,一概照舊。东元宫已命人洒扫,娘娘今日若不想挪,明日也可。”


    “今日吧。”薛似云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我今日便遷。”


    那内侍也愣了一下,很快俯身应是。


    口谕退去后,群玉殿才真正乱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要收拾,却不知該从何处下手。


    金册,宝印,朝服,常服,书,香料,旧账册,李翊小时候用过的小案,尚工局送来的水纹琉璃灯,还有那匹一直没有送去皇子所的水青色帳纱。


    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把这些年的日子都翻到眼前。


    那匹纱颜色仍旧清亮,像夏夜里一层薄水。原本是要给李翊换帐子的,后来一直搁在群玉殿。她曾想送,也曾想不送。到最后,它哪里都没有去成。


    “带着做什么”薛似云道,“东元宫用不着这个颜色。”


    薛似云自己去内室收东西。


    她没有带太多衣裳。


    宫里给贵妃的衣裳太多,春夏秋冬,一箱一箱,哪件都能穿,哪件也都不像真正属于她。她只挑了几件素色常服,又取了两本旧书,一只小漆匣,还有一枚压在匣底多年的玉佩。


    和田白玉,龙形。玉色温润,雕工极细。


    那是她刚被封为玉美人时,李频见在行宫里随手给她的。那时候她还不懂这东西的分量。


    或者说,那时候李频见也不在意。


    陶磐扶起的皇帝,对这些象征天命与权柄的旧物,反倒没有多少敬畏。他随手给她,像给一件新得宠的玩意儿。后来她知道这玉佩不該随意给人,却已经留在了她手里。


    这么多年,她没有戴过,也没有还。


    薛似云把它放进小漆匣里。


    午后,李翊来了。


    他自己走进群玉殿时,还像是想装作一切如常。可一进殿,看见满地箱笼,看见宫人正在撤下熟悉的簾帐,看见忍冬红着眼站在廊下,他便停住了。


    “娘娘要搬宫”


    薛似云正在清点册子,抬起头,“嗯。”


    李翊的脸色一点点变了,“搬去哪里”


    “东元宫。”


    李翊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自然知道东元宫是什么地方。


    宫里没人说冷宫,可东元宫离冷宫只差一个名分。


    “父皇罚你吗”


    薛似云放下册子,“不是罚。”


    “那是什么”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昨夜他说“四弟若离京,对他未必不好”时,眼底藏着那一点不敢承认的亮意。


    今日他站在满殿箱笼前,终于意识到,李衡离京不是没有代价,只是这代价落到了她身上。


    李翊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因为我”


    薛似云道:“不是只因为你。”


    李翊脸色发白,“我去见父皇。”


    “站住。”薛似云声音不高,李翊却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紧。


    薛似云慢慢走到他身后,“你去见陛下,要说什么”


    “我说我不让四弟走了。”


    “你说了,陛下就会改吗”


    李翊没有答。


    薛似云继续道:“还是你要说,是本宫替你开的口,求陛下不要迁本宫”


    李翊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娘娘!”终于不是贵妃娘娘,也不是规矩的请安,是很多年前那个孩子的声音。


    薛似云心口狠狠一疼,可她没有伸手抱他,“李翊,事已经落下了。”


    他盯着她,像不肯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被迁宫!”


    薛似云輕輕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不是你該拿来悔的事。”


    “你昨夜来找我,说李衡留京不好。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也做了选择。如今选择落下,便该由我担着。”


    李翊喉间发紧。


    “可我不是想让你——”


    “我知道。”


    薛似云打断他,“你不是想害我,也不是想害李衡。你只是怕。怕他被看见,怕陛下转头去看别人,怕你不再是那个唯一被照着的皇子。”


    李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猛地低下头,像不愿让她看见。


    “怕不是错。”薛似云声音輕了些,停了一下,“可是怕了以后,你会怎么做,才要紧。”


    李翊像被钉住。


    薛似云看着他,眼底有水色,却没有落下来。


    “我已经替你做过一次了。”


    李翊的手指慢慢攥紧,“以后呢”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他自己也怕听到答案。


    薛似云望着这个她养大的孩子,想起他两岁时伏在她肩头,想起他八岁问“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想起十三岁时拿宋氏、江氏来问她,想起昨夜他眼底那点亮意。


    她终于道:“以后,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李翊他听懂了,却不肯接受,“娘娘不要我了”


    这句话终于来了,薛似云觉得心像被撕开。


    她几乎要上前。


    几乎要告诉他,不是,不是,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她想起李频见,想起陶淑华,想起自己昨日在太极殿里说的“我叫阮絮娘”,想起那个永远没活下来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我不是不要你,是不能再替你这样要了。”


    李翊眼里的泪一点点凝住。


    殿外春雨未停,檐角落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薛似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轻,像迟来的拥抱,又像最后一次替他收拾小孩子的狼狈。


    “你是皇子。你往后会有很多人教你,很多人帮你,很多人想从你身上得到东西。陶丹识会教你,陛下会看你,前朝也会推着你走。”


    她收回手。


    “可是李翊,别把一个人对你好,全都当成可以用的东西。”


    李翊宁愿她骂他,骂他卑劣,骂他不该,骂他没有良心。


    可她这样轻地说出来,他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


    “回皇子所吧。”薛似云道。


    李翊站在原地,没有动。


    “娘娘。”


    “回去。”


    李翊终于行礼,礼行得很端正。


    可他转身时,背影已经不是昨夜那个来求她的孩子,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跑进群玉殿叫渴的少年。


    他像一夜之间明白了,自己要的东西会有代价。


    也像第一次发现,有些代价不是自己想退,便能退回去。


    李翊走出群玉殿时,雨仍落着。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群玉殿的匾。


    那匾多年擦得明亮,今日因雨气,金漆显得有些暗。


    他忽然觉得,这座殿从来都不是他的。只是他在这里长大,便误以为它会一直等他回来。


    黄昏前,薛似云起驾去东元宫。


    她带的人不多。


    忍冬跟着,另有几个旧宫女自愿同行。群玉殿里许多年轻宫人跪在阶下,哭得伏地不起。薛似云没有一一安抚,只让忍冬把该赏的银钱分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群玉殿,廊下水纹琉璃灯还挂着。


    白日未点,看着只是一对空灯罩,被雨气濡得发暗。曾经许多个夜里,它们照过李频见来时的身影,也照过李翊从皇子所跑来时的脚步。


    如今灯还在,人要走了。


    薛似云上轿时,杜心如和李衡站在远处宫道边,带着李衡向她行了一礼。


    李衡低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杜心如轻轻按住手。


    薛似云隔着雨看他们,没有让轿子停,只微微颔首。


    杜心如眼睛红了,她大约知道,自己和李衡这条命,是被薛似云推远了,也是被薛似云保住了。


    这恩和怨,到底该怎么算,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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