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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64页

第164页

    李翊哑声道:“娘娘。”


    “别叫我。”


    薛似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滚。”


    她指向殿门,手指都在发抖。


    “从东元宫滚出去。”


    这句话像从她胸口撕出来。


    忍冬在门外听见,吓得几乎跪倒。谷雨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李翊站在那里,像完全不认识她。从小到大,贵妃从未这样对他说过话。她可以冷,可以训,可以沉默,可以不见他。


    可她从来没有让他滚。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只是想让你帮我。”


    薛似云的眼泪仍在落,“我帮你帮到这里了。”


    她声音发哑。


    “再帮下去,我连你生母的名字都要替你埋了。”


    李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火一晃。


    薛似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气,扶住案角。


    那页沧州旧籍还留在案上。


    宋令仪三个字被灯照着。


    墨色很旧。


    却终于像活人一样,坐在了东元宫的这一夜里。


    第117章


    李翊走出東元宫时, 夜风从廊下横穿过去。


    谷雨追在后头,手里撑着伞,却不敢递上去。太子脸色在灯下白得吓人, 方才从東元宫出来时,衣袖被风吹起一角, 他才看见那只攥紧的手,指节已经泛青。


    宫道很长。


    東元宫离東宫远,离太极殿也远。夜里走过去, 连灯都比别处少些。墙根下有新长出的细草, 被夜露压得低低的,风一吹,像许多伏在暗处的影子。


    “去内侍省。”李翊转过脸。


    夜色里,他眼底红意未退,却已经没有方才在东元宫里那点狼狈。那狼狈像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层冷。


    内侍省那邊早已熄了大半灯。


    春夜里舊档房的门紧閉着, 值夜的小内侍听见太子车驾到了, 吓得连滚带爬出来迎。


    陈礼还没有睡。


    他被东宫傳召过后便知道今夜未必安稳,只在窄榻邊坐着, 外衣都没有解。李翊进门时, 他已经跪下。


    “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翊看着他。


    屋里灯火不亮,陈礼跪在那一片昏黄里,背影比白日里更瘦。


    一个内侍。


    一个杀过宋令儀、跟过江晴岚、知道许多舊事的人。


    只要他活着,别人便总能说:看,太子身世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李翊慢慢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几卷舊档,旁邊搁着半盏冷茶。陈礼这些年就这样活着,守着舊纸,守着死人的名字, 也守着那些該烂在宫墙下的秘密。


    “陈礼。”李翊开口。


    “臣在。”


    “你为什么还活着”


    陈礼额头伏在地上,声音很低:“臣該死。”


    “既然該死,为什么还活着”


    陈礼手指在地上轻轻收紧,“陛下留了臣一命。”


    “宋令儀死了,江晴岚死了。知道旧事的人,死的死,閉嘴的闭嘴。只有你还活着。”


    李翊低头看他。


    “你活着,是不是就是为了有一日让人知道,太子生母死得不干净,养母同内侍牵扯不清,贵妃又把这样一个孩子接回去养”


    李翊道:“傳内侍省掌事。”


    那小内侍脸色煞白,飞快去了。


    不多时,掌事内侍跪在门外,连头都不敢抬。


    李翊声音很平:“陈礼旧罪未清,带去东宫。孤要亲自问案。”


    “殿下。”这一声从门外传来。


    李翊回头,看见陶丹識站在门前。


    他应当是听见消息后匆匆赶来,官袍外头只披了一件薄氅,鬓邊被夜风吹乱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礼,又看向李翊。


    “殿下不能带他走。”


    李翊唇边动了动,“太师要拦我”


    陶丹識走进屋内,“臣要提醒殿下,这里是内侍省。陈礼是太极殿留下的人,不是东宫私奴。”


    李翊看着他,“所以孤连一个旧罪内侍都动不得”


    “殿下如今是太子。”陶丹識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动。”


    李翊的眼神終于冷下来,他只是看着陶丹識,看了许久,忽然问:“若有一日,旧事落到太师身上,太师还会这样说吗”


    陶丹识眉心轻轻一动。


    李翊继续道:“你也有旧事。谁身上没有旧事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要我忍下”


    李翊看向陈礼,“他杀我生母,牵我养母旧名,害我身世成了水房后头的笑话。他今日不死,日后还有人会拿他来说话。”


    陶丹识道:“殿下杀了他,旁人只会更知道他该说什么。”


    李翊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那便一个一个杀。”


    这话落下,连陶丹识的脸色都变了。


    李翊像自己也听见了,没有再说第二遍。


    就在这时,刘恩学来了。


    他来得不急不缓,像早知道会在这里见到这些人。进门后,他先向李翊行礼,又向陶丹识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礼。


    “陛下口谕。”


    李翊站着没有动。


    刘恩学也没有催,只低声道:“陛下口谕,陈礼调东元宫当值。”


    李翊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父皇要保他”


    刘恩学低着头,声音仍旧恭谨。


    “陛下只说,陈礼是太极殿留下的人,去处由太极殿定。”


    这句话像一座山,重重落在李翊面前。


    他是太子,可还不是皇帝。


    他能查东宫,能罚詹事府录事,能把水房内侍逐出去,却不能杀李频见留下的人。


    李翊看着刘恩学,“父皇还说什么”


    “陛下还说,太子若仍有旧事要问,可上折。”


    上折,父子之间,太子与皇帝之间,忽然隔开了一道最冷的规矩。


    李翊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他終于道:“送他走。”


    刘恩学俯身,“是。”


    陈礼被带出内侍省时,夜更深了。


    李翊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宫道灯影里,忽然觉得这座宫宽阔得可笑。


    李翊忽然道:“陶太师。”


    “臣在。”


    “你方才听见了。父皇说,他是太极殿留下的人。”


    “是。”


    “那贵妃呢”李翊声音很轻,“她也是父皇留下的人吗”


    陶丹识没有答。


    李翊看着外头那一线灯火,“所以我什么也没有。”


    太子站在那里,衣袍整齐,眉目清冷,身后有东宫、詹事府、中书和陶家旧势。


    可这一刻,他竟像当年那个刚知道自己不是薛似雲亲生的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抓着的每一样东西,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陶丹识低声道:“殿下还有东宫。”


    李翊道:“东宫是父皇给的。”


    “还有臣。”


    李翊終于回头看他。


    陶丹识站得很直,“臣既为太子太师,便会站在殿下身后。”


    这句话若在从前,李翊大约会觉得安稳。可今夜听来,竟也像一张写好了名目的契。


    站在他身后,不是属于他,只是站在他身后。


    李翊忽然觉得疲倦,“孤先回东宫了,太师也回吧。”


    陈礼入东元宫,是后半夜。


    薛似雲没有睡。


    她原本坐在窗边看书,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娘娘,陈礼来了。”忍冬说。


    薛似雲的手停在书页上,不必问,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能让李频见把陈礼从内侍省送到东元宫,只有一个缘故,李翊动了杀心。


    她走到廊下时,陈礼正跪在阶前。


    夜风吹得他衣袖微微晃。他比上一次见时更瘦,鬓边白发被灯光照得刺眼。额头贴着地面,像已经在这里跪了许多年。


    薛似雲停在阶上,“他想杀你”


    “是。”陈礼额头仍伏着。


    薛似云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东元宫的院里太安静了。远处有更漏声隐隐传来,像从另一座宫里传到这里,迟了许多拍。


    薛似云终于开口。


    “这就是江晴岚的儿子,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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