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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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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大约荒唐。


    可从贵妃口中说出,却像终于把许多年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李衡慢慢低下头,“若有那一日,儿臣会让娘娘自己选。”


    薛似云看着他,目光终于微微一动,“君无戏言。”


    李衡道:“娘娘放心。”


    薛似云站起身,走到案边,“我当年能让你离京,如今也能让你坐进太极殿。”


    李衡没有说话。


    “你若负今日之言。”薛似云道,“我自有办法把你再拽下来。”


    李衡低声道:“儿臣明白。”


    薛似云看着窗外的雪,“回去吧。”


    李衡行礼告退。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娘娘,儿臣小时候,确实怨过。但若没有当年离京,臣也许不会成为今日的李衡。”


    说完,他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薛似云一人。


    窗外雪色沉沉。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许多年了。


    终于有人对她说——


    若有那一日,让她自己选。


    第126章


    李衡退下后, 薛似云没有立刻回到榻边。


    她站在案前,指尖压着那只乌木匣。匣中金冊金寶沉沉卧着,隔着木盖, 也像有一层冷意往掌心里透。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呼吸很轻。


    这一夜他咳过血, 太醫署的人跪了一地,德妃与李衡也在偏殿守了许久。


    如今人都被她遣了出去,殿里只剩灯火、药气、雪声, 还有一个快要走到尽头的皇帝。


    “李衡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薛似云回身, “走了。”


    “说什么了”


    “说若有那一日,许我自己选。”


    李频见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比李翊会说好听话。”


    薛似云走到榻边坐下。


    “你到这个时候,还要拿他们两个比”


    “忍不住。”他低声道,“做了一辈子皇帝, 什么都爱比。比儿子, 比臣子,比谁更像朕, 比谁更不像朕。到最后才知道, 没有什么好比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望着帐顶。


    “坐到这里,最后都差不多。”


    薛似云替他垫了两个软枕,仍撑不住他身上的虚。灯火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榻边血帕已经收走了,痰盂也换过,可药气里那点腥甜仍散不尽。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帝王的审视,没有从前那种总要将她看透的力气。像撑了太久的人, 終于等到一个能让他不必再撑的人。


    “还疼吗”薛似云问。


    李频见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大知道了。”


    这话比“疼”更叫人难受。薛似云伸手替他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回去。动作刚做完,她自己先顿了顿。


    从前这样的事太多。


    群玉殿里,太极殿里,病中,醉后,深夜,清晨。她曾替他整理衣襟,替他收起折子,替他推过苦药,也被他拉进怀里不许走。


    后来他们之间只剩争执、旧事、试探和冷清。


    到如今,她竟又坐回他榻边,为他掖一角被子。


    李频见看见了,声音很低:“你方才这样,倒叫朕想起从前。”


    “从前不好。”她说。


    “也不全不好。”李频见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慢慢移到鬓边。她今晚来得急,发间只压着一支素簪,雪水化过,鬓边有一点湿。


    许多年前,她还年轻,梳着初入宮时学来的发式,发间金钗太重,走路时总要轻轻响。他那时觉得有趣,也觉得她像一件被陶丹識送来的漂亮器物。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器物,是人。


    可知道得太晚。


    “你冷不冷”他问。


    薛似云怔了一下,“你现在还问这个”


    “忽然想问。”


    “冷。”她说,“一路雪大。”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愧意。


    “朕让你在雪里走了很多年。”


    薛似云指尖慢慢蜷了一下。这话若是早些年说,她或许会哭,会怨,会把所有旧账一件一件翻出来问他。可如今她只是坐在那里。


    “是。”她道,“很多年。”


    李频见闭了闭眼,“你还是这样,不肯替朕留面子。”


    “你要面子做什么”薛似云低声道,“你都快死了。”


    他听完,竟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牵动胸口,又咳了几声。薛似云伸手去扶,掌心贴到他后背,才发觉那后背已经瘦得厉害。曾经那样挺拔的一具身体,如今隔着衣料,竟只剩一把嶙峋的骨。


    她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李频见咳停了,也没有叫她放开。


    很久以后,他才道:“薛似云。”


    “嗯。”


    “还记不记得行宮”


    薛似云当然记得,她活下来了,才有后来的所有事。


    “那时朕把玉佩给你,你怕不怕”


    “怕。怕你反悔,怕旁人说我不配,也怕那東西太重,拿了便还不回去。”


    “朕一直知道它在你那里,也等你来问。”


    “你不提,我问什么”薛似云看着他,“问你那是赏我的,还是拿来困我的问你是旧宠,还是旧账李频见,你给人東西的时候,总不肯把话说清楚。”


    李频见轻轻吸了一口气,“从前是不屑说清楚。”


    “后来呢”


    “后来是不敢。”


    薛似云終于看向他。


    李频见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那不是寻常玉佩,是传国玉佩。”


    薛似云定定看着他。


    “它不是玉玺,可它随太祖入京,历代传在皇帝身边。旧制里,帝位有玺,帝身有佩。朕从前不提,是因为朕不在意。”


    他说到这里,像是笑了一下。


    “朕那时太自负。总觉得皇帝的身份,在朝堂,在禁军,在诏令,在生杀,不在一块玉上。它在你那里,朕知道,可朕并不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他停了停。


    “后来才知道,人到最后,能交出去的东西很少。”


    李频见低声道:“冊寶能吓住宮人,吓不住李翊。金冊金寶没有礼部冊命,没有太庙告祭,他可以说那只是朕病中私意。可传国玉佩不同。”


    “它在你手里,李翊即位便不干净。”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震。


    “它废不了太子,也不能替李衡坐上去。可它够你拖住一夜,够你逼宗正寺、礼部、陶丹識、太醫署都入太极殿,够你让所有人知道,朕最后没有把皇帝身份的象征交给東宮。”


    他喘了口气,“你要的,便是这一夜。”


    薛似云有些说不出话。


    这个人到死,仍算得这样清楚。她恨他这一点,又不得不承认,她正需要他这一点。


    “你又拿我做局。”


    “是。”他承认得很快,声音很轻,“你会不会忘了我”


    薛似云望着他,眼底終于泛红,“李频见,你真是病得轻了。到这个时候,还惦记我忘不忘你。”


    “人快死的时候,本就没什么体面。”


    薛似云声音发哑,“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原谅你”


    李频见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连摇头都费力,“不必原谅。”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点近乎温柔的残光,“别被朕拖住就行。”


    薛似云觉得眼眶发热,她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声音却仍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就可以说几句好听话,把前头那些事都抹过去”


    “抹不过去。”


    他说。


    “溶溶儿,李敦,陶淑华,李翊……还有你,哪一件都抹不过去。”


    他像是累极了,说几个字便要停一停。


    “朕不是来讨你一句原谅。朕也知道,你若真原谅了,便不是你。”


    薛似云終于落了一滴泪,她很快偏过臉去。


    李频见看见了,“别哭。”


    “我没哭。”


    “明明哭了,还不认。”


    薛似云笑了一下,带着泪意,也带着一点很久不见的鲜活。


    “你快死了,还要同我争这个”


    “再不争,往后就没得争了。”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


    外头風雪更密,窗纸被吹得轻轻发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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