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幻象倒地,殷稚鱼松开牵着姜雲的手。
姜雲本能地握住殷稚鱼的指尖,“稚鱼,你去哪里?”
殷稚鱼回头,她小而精致的脸庞被缎子般的黑发裹挟着,发丝扬起的时候,露出一角白皙而又小巧的下颔,迤逦的线条精致,似扑棱着翅膀轻巧落于树梢的白鸟,“我去救二师姐她们,还有小师叔,我一直没找到他人。”
即便清醒了,但是姜雲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和殷稚鱼一起过去也只能拖她的后腿,无奈只能松手,她心里还是很不安,嘱咐道,“务必小心。”
殷稚鱼应下,“好。”
陆长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殷稚鱼摧毁幻境,他能够清醒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主人还在试图抢回控制权,尤其在看到殷稚鱼后,辰瑄挣扎得更厉害,寒玉君能够察觉到他的执念。
般般——
“真是情真意切的一对,”寒玉君微微一笑,这句话含在他的唇齿间,被少年咀嚼而过,分明是如同春溪鸣涧一样澄澈清明的声线,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另一种感觉,阴冷的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蛇类。
“如果她认错了人,到时候那应该是很有趣的一幕。”
寒玉君含笑道。
他张开手,崩塌的幻境再次搭建,陆长意,以及他那些跟屁虫们被一一复活,却没有动弹,呆呆地如同牵丝傀儡,亦或者是表演者所操控的皮影道具。
修长纤细的少年站在一群健壮的男人之中,对比更加鲜明,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他的侧脸精致蜿蜒,恍若水晶般透明。
他会伤害稚鱼。
辰瑄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犹豫,属于辰瑄的神魂孤注一掷,拼尽一切,想要夺回一瞬对身体的控制。
然后,他会自爆。
即便两败俱伤,也不能让他伤到殷稚鱼。
“嘘,”寒玉君轻而易举地镇压下辰瑄的抵抗,温和道,雪白的指腹抵住嫣红的唇,做出噤声的动作,他笑吟吟地说,仿若自言自语,“听话一些,不要让我生气。”
随后,属于辰瑄的意识,被流放更深处的地方,如入无渊之海。
他彻底失去了感知。
**
殷稚鱼再次摧毁一处幻境,停下来缓了缓。
她喘着气,入道之后,殷稚鱼少有这么明显疲倦的时候,额角滚动着细小的汗珠,有气无力地握着秋水,恢复着耗尽的灵力与精力。
墨檎递过去一方帕子,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云潇抿唇,也委婉说,“稚鱼,你看上去很累了。”
殷稚鱼确实很累。
她修为低,即便那些幻象战斗力不强,但她一口气摧毁了数十个幻境,还是很累,身体里的婆诃般若摇曳的速度越来越快,竭尽全力地汲取着灵力,秋水也被反复灌入过度的灵力,濒临破碎。
“不用,”殷稚鱼擦去汗水,弯着唇笑,“我答应了小师叔,在思寐宫里和他一起行动的。”
好在思寐宫内一次性能够承载的幻象有限,所以,不是所有通过外宫考验的人都能进入幻境之中,不然,殷稚鱼还会更累。
殷稚鱼没有灵脉,她的灵力来自于婆诃般若,这也就代表着,她的灵力恢复速度比其他人更快。
云潇停下劝说,忽视心里隐隐的不安,“那你行事时小心一点。”
“好。”
殷稚鱼转身,踏入新的幻境。
她在脑海里问,“怀玉,你找到寒玉君了吗?”
陆怀玉摇了摇头,困惑说,“没有。”
“我察觉不到哥哥的气息。”
她的话音落下,殷稚鱼眼睛一亮,在晃动的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人影。
——辰瑄站在人群中,神色隐忍,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而那些包围着他的人表情跋扈嚣张,活脱脱的炮灰反派模样。
陆怀玉解释,“这应该是哥哥被选中去陆家本家的幻境,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人看不起哥哥,处处嘲讽他,但他一直为了我再忍,你的道侣,好像运气不太好。”
“小师叔。”殷稚鱼一剑下去,解决了陆长意,她手中的秋水彻底撑不住了,在灌入的灵力中化为碎片,殷稚鱼有些心疼,严肃地思考这个能不能让清玄道人给她报销维修费用,毕竟,她这样算是为宗门做贡献,宗门也得有所表示吧。
“我们快离开这里。”她拽住少年的袍角,步伐轻快,与辰瑄一起,远离这处幻境。
少年慢慢抬头,轻轻一笑,“好。”
噗——
是兵戈刺入血肉的声音,掺入陆怀玉急声的提醒,“小心,快躲开。”
心口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殷稚鱼呆呆地抬头,好像不能理解一样,缓缓抬头,注视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剑是她看过无数遍的神剑千秋,而出剑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雪衫洁净的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愉悦地勾起唇角,他的嗓音是殷稚鱼熟悉的,容貌和语调都是。
白色的衣袍上沾了血,蜿蜒着盛开。
一切都与问心塔中的噩梦重合。
“真漂亮。”
陆长宁浅浅地笑。
殷稚鱼弯下腰,仍然固执而又执拗地盯着辰瑄,浅色如同黑珍珠一般水亮莹润的瞳眸定定,忽然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坠落,滑过她的鼻尖与唇角,狼狈又不堪。
虚构的幻象在这一刻消散,她听见不远处姜雲和云潇她们的声音,所有的幻境都开始消失,如同冰消雪融。
“稚鱼。”
“小师妹。”
“……”
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牢牢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明明就差一点点。
原剧情里的,殷稚鱼的结局,是被辰瑄亲手杀死。
可她想要竭力避开这个结局,兜兜转转,却又回到最初。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徒劳。
陆长宁低头,抹去衣袍上的血迹,似是觉得疑惑。
“为什么要哭呢?”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抽出千秋,苍茫白亮的剑刃上染上了剑主道侣的血,猩红而又可悲,艳丽的像是朱砂,又像是坠落破碎的金乌。
殷稚鱼开口,腔调嘶哑,“小师叔……”
陆长宁怀着最后一点好心,翘着唇角,温和道,“我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他拢袖而立,仿若花树堆雪,透出一分冰冷残忍的隽丽。
“你可以称呼我为寒玉君。”
原来如此。
殷稚鱼恍然,耳畔嗡鸣一片,世界失声。
陆长宁觉得有些无趣,面前人被背叛的反应很好玩,可是现在呆呆地望着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就有些无聊了。
他抬步,刚想要离开。
殷稚鱼抬起脸,嘶声,“陆长宁。”
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了,陆长宁下意识顿了顿,殷稚鱼趁机攥住他的腕骨,将全部灵力都灌入他的体内,想要将他的残魂驱逐出这具身体。
只是,殷稚鱼的力量过于渺小,这个动作无疑于蜉蜮撼树,根本无法成功。
陆长宁好笑,刚想要将人推开,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哥哥。”
他豁然转头,死死地盯着殷稚鱼。
一道缥缈虚幻的人影在殷稚鱼身旁出现,如同即将散去的烟尘,他的妹妹静静地望着他,说,“收手吧。”
少年睫毛轻微发抖。
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殷稚鱼颤抖着抬手,将自己的指尖血抹在少年的额头,婆诃般若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唤回辰瑄自己的意识。
陆长宁本能阻止她,如果他拒绝的话,殷稚鱼是无法成功的,可是,陆怀玉安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很轻,没什么存在感,他的妹妹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的花,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要。”
于是陆长宁没有动,只是贪恋地注视着百年未见的妹妹。
殷稚鱼猛地扑上去,将从辰瑄体内抽离出的残魂碾碎。
陆长宁没有反抗。
他只是依恋地缠住妹妹遗留下的意识,似暴雨夜依偎在一起互相死去的一对幼鸟,同巢而生,自然也该同巢而生。
陆怀玉柔和地抱住许久未见的兄长,她张开手臂,像是一个<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拥抱。
她唇动了动,“好久不见。”
赤玉镯碎成几大块,清脆地落在地面上。
一切都结束了。
失去主人的思寐宫摇摇欲坠,一点点崩塌。
整座秘境都在崩塌。
辰瑄睁开眼,重新掌控的身体还有些迟钝,他意识慢慢清醒,一眼就看到了殷稚鱼,脑海里空白一片。
她在流血。
伤口上的剑气很明显,那是千秋的剑气。
是他刺伤了殷稚鱼。
殷稚鱼后退。
辰瑄仿佛如梦初醒,伸手想要去抓住殷稚鱼的手,手指却从她的发间穿过。
那抹浅淡洁净的浅蓝紫色,静静地伏在残破的宫殿上,从乌黑柔软的发尾到白皙的指尖,一点点的消失,脆弱虚幻得就像是一片落在海面的雪花,它悄无声息地消融于空气中,最后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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