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帝君留下的封印在千年之后早已出现了磨损,然而,现在的离渊也只是一缕残魂,想要打开封印没有那么容易,祂凉薄地看向魔尊,“你愿意为魔族的辉煌付出一切对吧?”
魔尊身体一抖,意识到什么,可是却没有退缩,脸上写满极致的疯狂与崇拜,“自然。”
离渊伸手,魔尊在众目睽睽下化为一团魔雾,乖顺地窝在祂的掌心,化为一柄长枪,祂将长枪投向巨剑,魔雾消散的瞬间,巨剑也跟着破碎,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石制的巨剑上剥离无数石块,露出锈迹斑斑黯淡无光的剑身,剑身渐渐缩小,最后啪嗒一声倒在地面上,一具躯体从里面缓缓浮出,修长健美,衣衫繁复,是被封印于此的魔神真身。
这具躯体已经没用了。
于是离渊舍弃了她。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云潇的身躯上跨出,没入魔神的躯体中,云潇身体一震,吐出一口血,摇摇欲坠,最后跪在地面上。
殷稚鱼其实早就看到云潇了,她心里情绪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孩往前走出一步,刚想要扶起云潇,脚尖却触碰到什么,她顿了顿,低头看去。
云潇形影不离的香囊落在地面上,有一个陈旧的物件滚了出来,因为主人已经没力气了,所以殷稚鱼得以看清它的真面目。
那个东西已经很久了,没有灵力,不是什么珍惜的法器,如果不是主人用特殊方法保存下来,恐怕早已化为尘灰。
殷稚鱼捡起那枚竹蜻蜓,有些眼熟的样子,她随意地翻了下,视线定在上面,猛然僵住。
竹蜻蜓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仿佛小孩子拙劣的笔迹,很是幼稚天真。
——鱼竹。
是鱼竹啊。
神瑄清冷看过来,还是第一次看到殷稚鱼这样的情绪,她握住云潇的手腕,一模一样的面容靠在一起,像是照镜子一样清晰。
世界上不会再有这么相似的脸。
殷稚鱼一字一顿,厉声喝问。
“你到底是谁?”
云潇无力地睁开眼,与她对视。
离渊透支了这具躯体的力量,摧毁了她的丹田,导致她辛苦修来的修为如同无根之水一样流走,她却顾不上可惜,只是贪婪地注视着几十年未见的姐姐。
殷稚鱼指尖收紧,在云潇手腕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嗓音发颤。
“你是云潇,还是殷稚竹?!”
她想起很多事,比如第一次见面云潇对她的亲近,比如她多次对她伸出援手,比如原著里,云潇无缘无故地针对辰瑄。
她本以为那只是云潇的设定而已,那个轻飘飘落在纸上的魔族圣女,寥寥无几的几行设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是云潇。
她是殷稚竹。
她又想起了婆诃般若。
这株长在光阴间隙的神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体内。
明明矛盾之处有那么多,可她居然浑然不觉,像是被蒙住眼睛的人一样,没有看见。
“姐姐,”殷稚竹沙哑开口,她清晰地看见殷稚鱼眸尾的泪意,可她做不了什么,这具身体即将走到尽头,她只能轻轻地说,“对不起。”
“岁岁,”时隔一百多年,殷稚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小名再次被唤出,姐姐抱住她单薄的肩膀,仿佛难过到了极致,哽咽了好几次,才说出口,“不要死好不好?”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岁岁,是失去羽毛的小凤凰。
是她的小凤凰。
她已经没有家了。
这么多年,卫王只是一个凡人,早已步入轮回之中,她没有问,就是心知肚明卫王的结局,可在她早已接受的时候,她却倏然发现,本应死去的殷稚竹还活着。
可是现在她就要死了。
殷稚鱼泪水滚落,殷稚竹想要伸手,替姐姐擦干净眼泪,可她做不到,只能抱歉地说,“姐姐,对不起。”
她有点累,生机逐渐流失殆尽。
殷稚鱼忽然开口,自言自语。
“其实最开始,我只是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可是,当我死过一次后,我就不能继续这样想了,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不通。”
她低下头,与殷稚竹额头相处,温热的眼泪漫过冰凉的额头。
“我已经失去很多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平常心对待,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不能。”
她是捂着耳朵自顾自往前冲的胆小鬼。
“所以,岁岁,不要死。”
她带着哭腔说。
“为了姐姐,活下来好不好。”
殷稚竹眨了眨眼,顿了顿,许下诺言,嗓音轻的仿佛会被风吹散。
“好。”
她失去呼吸。
像是洄游的白鱼,当它熬过漫长的冬季,重新回到养育自己的水域时,才发现故土覆灭,什么都没留下,它没了同伴,没了家乡,只剩下它孤零零的一尾小鱼,绝望地等待永不会到来的春天。
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几乎要将她吞没,殷稚鱼垂眸,牵了下唇,却笑不出来。
神瑄看着她,指尖蜷了蜷,没有说话。
殷稚鱼静静地抱着殷稚竹,似乎在走神,她想起很多事情,支起的紫藤花架,歪歪斜斜飞起来的竹蜻蜓,梅夫人过世时难过依偎着她的小姑娘。
耳畔似乎响起遥远又模糊的童谣,是梅夫人小时候哄她们睡觉的唱的,来自梅夫人家乡的童谣,那时候的娘亲身体还很好,她温柔地笑着,注视着那一对亲亲热热挤在一起的双生子,室内烛火黯淡,她的声音也显得模糊不清,似月夜下聚拢的雾气,一吹既散。
她只记得那么两句。
“……月苗苗,心慌慌,离人忆断肠……”
离人忆断肠。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具棺木,殷稚鱼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买它,可是现在却发挥作用了,她将殷稚竹的尸体收起来,放进棺木里,然后妥善收入储物戒里。
就连那只竹蜻蜓也是,被好好地收起来。
少女额心亮起朱红光影,她再不用隐藏婆诃般若,一步步走向离渊。
她要杀了他。
她一定要杀了他。
这一切说起来漫长,其实也不过短短一息。
自封印里苏醒的离渊睁开眼,望向冷漠注视着祂的殷稚鱼和神瑄。
仿佛昨日重现。
离渊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殷稚鱼,极其温雅的嗓音,不像是古籍里记载的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犯下累累罪行的魔神,而像是一位翩翩君子,笑着说,“婆诃般若,还是我赠予你的礼物呢。”
祂勾起唇,“当时我在凡间遇到你们姐妹时,你已经失去了呼吸,你的妹妹为了救你,自愿加入魔族,而我将婆诃般若封在了你的体内。”
殷稚鱼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跌下悬崖却未死,原来是有人替她付过代价了。
离渊一向肆意妄为,祂当时还很虚弱,魔尊为了养护这缕残魂,天南地北地去寻找各种稀奇宝物,婆诃般若便是他们那时候得到的,魔族无法使用它,离渊本想摧毁它,却还没来得及,就遇到了殷稚竹。
天生的魔骨,适合作为容器。
祂想要带走殷稚竹,但没想到殷稚竹抱着殷稚鱼的身体,冷静地提出要求,她可以跟他们走,但要求是他们必须救殷稚鱼。
或许是觉得有趣,离渊答应了,然后随手将婆诃般若种入殷稚鱼的身体。
婆诃般若是神物,它携带的灵力可以救活刚刚失去气息不久的殷稚鱼,但是再过几年,殷稚鱼作为婆诃般若的宿主就会被灵气撑爆。
而这些,殷稚竹不知道。
祂救了殷稚鱼,却又没有完全救。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祂本以为会死,早已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殷稚鱼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走到了祂的面前,以对立的姿态。
她握着的剑很眼熟,是山河。
“魔神大恩大德,”殷稚鱼开口,笑了下,“我自当报答。”
几乎同时,两边一同出手。
山河剑与千秋剑,两柄神剑一同出场,袭向离渊。
刚复生的魔神脸色苍白,出手却如雷霆万钧,毫不犹豫地握住剑身,掌心被剑刃割伤的同时,也接住了这必中的一剑。
祂衣袖一抖,倏然荡开,似优雅展翅的渡鸦,磅礴的魔气溢出,凝成十几道虚影,有清晰的,也有模糊的,清晰的两道应战殷稚鱼和神瑄,模糊的则出现在清玄道人他们面前。
时隔千年,归墟再次化为无边战场。
殷稚鱼没有顾忌清玄道人他们,她的注意力全在离渊身上,抬手,格挡住虚影的攻势,越打她的眼睛就越亮,
五十年闭关的感悟在实战中融会贯通,蓬勃而又旺盛的剑意以她为中心展开,勾勒出一座剑气森森的剑阵。
她滑步,弯腰,裙裾旋开,似一朵明丽又灿美的大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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