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左右撕扯着她。
一面被他感动,想要相信、靠近他。
一面又是那深藏骨血中无休止的幽怨和质疑,宿命一般纠缠着她。
没多久,门被推开。
沈礼蕴霍地抬头,以为是裴策去而复返。
可见到来人只是冬吟后,她眸里那抹挣扎的光,“噗”的熄灭。
冬吟着急忙慌跑来到她身边:
“小姐,这是怎么了?刚才姑爷铁青着脸出去,好像很生气,你们又吵架了?”
沈礼蕴怔怔的:“冬吟,为什么我所了解的事情,跟亲眼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小姐……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到的东西,当然做不得假。”
“是吗?上辈……”沈礼蕴险些说漏了嘴,停顿片刻,改了口,“以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到头来,才发现,亲眼看见的,并不一定是真的。恰恰是亲眼看到的东西,一直蒙蔽着我,要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比如说,失去很身边亲近的人,失去自己的性命……”
“小姐是说,姑爷会害了小姐?怎么会呢?”冬吟吓了一跳。
她说:“我刚刚听说,你们遇到了狼群,我光是听都快吓晕过去。老天爷保佑,好在姑爷不顾安危,把小姐平安无事带了回来。这样的姑爷,怎么会要害小姐的性命?小姐,你是不是对姑爷有什么误会?”
沈礼蕴喃喃:“现在的裴策,对我其实还不错。可如果,以后他会变……不,他百分百会变。那你说,若我现在把自己全部交给他,将来走到那一步,我该如何自处?”
“为什么小姐要为了以后的事情,去否认现在?而且,既然小姐担心,为何不全力阻止不好的事情发生?”冬吟问。
阻止?
人心易变。
这个世上,最难操控的就是人心。
“冬吟,我有些累了。”沈礼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极力用一只手摁住另一只手,企图强迫自己的镇定下来。
“今日小姐遇到这么可怕的事,必定耗空了精气神,先歇息吧?姑爷有去处,秦伍他们跟官兵们扎了营帐守在村头呢。”
“嗯……”
沈礼蕴确实是累极,经历过惊惧的身子,再没精力去想裴策,一沾枕头,便将她拖拽进入梦中。
一夜乱梦。
她又做了一宿被狼群追赶的梦。
翌日,一大清早,沈礼蕴便醒了。
裴策竟一夜未归。
想着出去问一问人,刚出门,就撞见了秦伍火急火燎地寻过来。
冬吟正打了水来,要伺候沈礼蕴洗漱,迎头就撞上秦伍,水洒了她一身:“哎呀!你横冲直撞地是要做什么?小姐刚刚晨起,尚未梳妆,你急头白脸地往里冲成何体统!”
秦伍脚步一顿,顾不上跟冬吟道歉,踮起脚往屋舍里瞧。
冬吟错一步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你越发没规矩了!我要让姑爷教训你!”
“我是来给爷送药的!我既不方便进去,就劳烦你把这药拿给爷,让他千万别拿自己的身体置气,那么深的刀伤,该包扎还是要包扎。”
“什么?姑爷并未回来呀。我还要问你呢,姑爷这一宿都去了哪里?”
第45章 回旋镖打在他自己身上
“爷没来这儿?!”秦伍低头思忖,“糟了,爷估计是直接去受灾的村寨上值了。”
沈礼蕴听到外头的声响,便出到门外:“你说他没处理伤口?”
“是啊,我还以为,爷是回这儿来了。昨夜他一个人在外头坐了一夜,谁劝都不听,手就垂在桌沿,我一看,那血滴了一地,好说歹说,才给他草草裹上了。我陪到后半夜,不知怎的打了个盹儿,醒来就不见他人了。军医开的药他也没带走。”秦伍焦急,语气还透露着对沈礼蕴的不满。
要不是尊卑有别,他就要直言是沈礼蕴把自家爷害成这样了。
沈礼蕴默了默,问:“他在哪个村寨执行公务?”
“今天排查到了夏岩村。”秦伍说。
“把药给我。”沈礼蕴朝他伸出手。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给我。”
素净的手,柔若无骨地摊在秦伍面前,透着倔强的韧性,有种让人不得不听命于她的魔力。
秦伍不情不愿,把那枚浑圆的小陶瓷药罐子放到了沈礼蕴掌心。
沈礼蕴转身,进屋:“冬吟,洗漱。”
“哎——!来了!”冬吟端着剩下的半盆水,加快脚步跟进去,经过秦伍身边时,冬吟冲秦伍扮了个臭鬼脸。
沈礼蕴简单洗漱,梳妆,她便问农妇借了一匹马,又仔细问了前往夏岩村的方向。
有了昨天的教训,她随身带了不少防身的工具。
准备齐全,沈礼蕴上了马,冬吟忙跟过来问:“小姐,我的马呢?我怎么去?”
“你不用去。”
“不用我跟着吗?怎么能不要我跟着呢,昨日您就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才遇到了危险,若是我跟着……小姐,小姐!!”
不等冬吟说完,沈礼蕴已经扬鞭打马,马儿扬蹄哒哒哒地跑远了。
几个村寨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沈礼蕴只走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了夏岩村。
村子已经搬空,目及之处,已经见不到什么村民,只见到穿着官服的官差和士兵。
内涝地区被封锁起来,不许人经过。
沈礼蕴往人多的地方走,发现许多士兵正在抢修引水的水渠河沟。
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裴策。
他正和总督大人,安远侯,在一起商量什么。
殷士詹负手而立,不时捋一捋长须,对裴策的说法点点头。
安远侯也在默默听着,像在顺着裴策的话思索。
沈礼蕴停在原地,不知道现在找过去是否适合,便下了马,打算等上一等。
结果,她才下马,裴策却扭头看了过来。
看到沈礼蕴,他似乎有些意外,刚才还在高谈雄辩的嘴巴,突然就停了下来,仿佛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子遁空了。
殷士詹和安远侯看到裴策的不对劲,顺着裴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沈礼蕴一僵,立刻远远朝他们行了一礼。
殷士詹对安远侯说了什么,两人朗声一笑,随后拍拍安远侯的肩膀,指了指另一侧的水渠,两人便往一旁去了。
看样子,两人是要给沈礼蕴和裴策留二人空间。
沈礼蕴甚至还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安远侯:“到底是年轻后生,激情、热烈、不顾一切,我们老啦!”
殷士詹:“话可不是这么说,即便是倒回去几十年,我们年轻的年岁,你我的夫人,谁能像裴知州的夫人这般,千里迢迢从家里跟到办公现场?咱们可没裴知州这待遇吧?”
两人说着,又是朗声大笑。
……
沈礼蕴闹了个大红脸。
她只能装无事发生,毕竟自己也不能冲到两位大人面前解释,说自己正在跟裴策闹和离。
裴策得到了上峰的“放假”,也不忸怩,抬步走向沈礼蕴。
宽肩窄腰,身材高大修长,墨色衣袍深沉端肃,走近了,沈礼蕴更感受到他在官场位上的压迫。
他问:“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是一个人来?冬吟怎么伺候的你?”
“是我自己要来,不许她跟着。”沈礼蕴说着,开门见山:“你的手怎么样?秦伍说,你包扎都没有包扎就来上值了,连药都没上。这么深的伤,不处理怎么行?”
“哦,所以不是你自己想来,而是秦伍说了你才来?”
沈礼蕴皱眉:“这有什么区别吗?不管如何,我来了,即便你是因为跟我置气,也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她说着,将药罐递了出去。
可裴策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当然有区别。你自己想要来,和你认为自己应该来,有着本质的区别。”
“什么跟什么,你在说些什么。”沈礼蕴有些莫名:“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你以前不是这么矫情的人。”
裴策:“……”
以前他也认为,在关系中,不拘小节也无伤大雅。
可是如今等自己有所求,过去的想法犹如回旋镖扎在了他身上。
他有些气闷:“你回吧,我的手没事。这儿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来的地方。”
裴策说完,沿着沟渠修建的方向走。
沈礼蕴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难道就因为说他矫情?这些话过去她可是听裴策说了十多年。
是裴策亲手把她培养成一个不矫情的人,让她接受他的模式,怎么如今他自己反倒在意这些细节?
“沈礼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我亲自来接你,还是派人来接你,有区别吗?”
“南姝与我不过是知己好友,你已经是我的妻子,这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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