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策却陷入了沉默。


    片刻挣扎，他道：


    “当今圣上年老病重，越发昏聩，做的许多决策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加入了老师的阵营，跟他们密谋一件大事，若事成，你很快就能出来。放心，我会救你。礼蕴，等我。”


    说罢，他狠心咬咬牙，掉头便走，片刻，他那道颀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狱中。


    沈礼蕴呆在原地。


    她不知他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有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他似乎，不打算暂停和南家的合作。


    她自嘲一笑。


    到底，还是赌输了吗？


    -


    这一天，裴策回府之后，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


    他已经重回翰林，入了内阁，一路升迁。


    储位纷争不断，老皇帝昏聩，他和南庭章一派联手的，打算将六皇子送上皇位。


    裴策四处树敌，处境危险。


    为了保沈礼蕴安全，他假意和沈礼蕴夫妻关系破裂，并将她移送到了城郊安置。


    尽管思念她，担心她的病情，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去看她一眼。


    但是他给城郊安排了最后的大夫，还托南姝帮他照看。


    以为如此一来，便没了后顾之忧。


    只等大局落定，他再回来接她。


    可等他再回来接沈礼蕴时，收到的却是她已经病死身殁的噩耗。


    据说，她死时，竟无人替她收殓，后来尸首不知所踪，也不知是不是被山中野兽拖走吃净。


    他不甘心，在京郊寻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没有合过眼。


    吃、住，都在她住的那个小院。


    他从不知，他安排她住的小院，竟这般破落。


    ……


    裴策赫然从梦中惊醒，竟还能感受到梦中阵阵寒冷。


    这梦，竟这般真实。


    真实得像是，真的曾经发生过。


    秦伍心事重重，来问他：“爷，我们要真的要听南大人的吩咐，要帮六皇子夺皇位吗？”


    要……吗？


    裴策闭上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有把六皇子送上皇位，六皇子才能免去沈礼蕴的死刑。


    那个梦，他只能当做是自己被沈礼蕴的话所影响，做的一场太虚幻境。


    立冬。


    老皇帝驾崩，六皇子即位在即。


    朝中内乱之际，牢中传来消息——


    沈礼蕴中毒。


    不治，身亡。


    裴策赶到的时候，沈礼蕴的尸首已经跟其他死在狱中的犯人一起送到了乱葬岗焚毁。


    他得知这个消息，心口猛地一痛，呕出一大口鲜血。


    裴府为沈礼蕴置办了灵堂，挂起了白幡，上下缟素。


    在朝中局势最胶着之际，裴策作为六皇子一派最主力的谋臣，退出了。


    他回到家中，守着沈礼蕴的棺椁，寸步不离。


    尽管，那口棺材里，并没有沈礼蕴，只有她的一套衣裳。


    他守了沈礼蕴七天七夜未合眼，等她头七，他再从灵堂跨出去时，下人发现，裴策一头乌发，竟白了头。


    第118章 大结局


    沈礼蕴死后。


    裴策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这个梦更完整，更清晰，又更真实。


    在梦里，他清楚的知道，这竟是他和沈礼蕴的上辈子。


    上辈子，沈礼蕴身殁后。


    南庭章为了地位更巩固，却要求和裴策联姻，与已经登基为帝的六皇子一起胁迫裴策。


    裴策暗中调查，竟发现沈礼蕴死得蹊跷。


    她生前被人投毒，竟是南家人所为。


    而他一直相信的南姝，竟也是南庭章的帮凶。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他们父女俩的合谋。


    一切，都和沈礼蕴口中所说的，一无二致。


    六皇子即位后，并不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君，他昏庸无能，事事听南庭章的摆布，因为是被南庭章带着一派大臣送上的皇位，所以六皇子也格外地恩待南庭章。


    导致南庭章在朝中势力做大，风头无两，南家人朝内朝外只为私利，成为了一个为祸社稷鱼肉百姓的大奸臣。


    裴策想要纠正自己的这个错误，同时为沈礼蕴报仇，想要把六皇子重新踢下皇位。


    可是最后他起事失败，也死在了第二年冬。


    说来也巧，正是沈礼蕴死时的季节。


    裴策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或许真的是他和她的上辈子。


    只不过，她先他一步，重生了。


    时隔一年，他在上辈子兵败惨死，在这一世，沈礼蕴觉醒的一年之后，他才追随而来。


    可没想到，再来一次，他竟又没有来得及救下沈礼蕴。


    悲伤怒急之下，他一夜白头。


    伤及了肺腑，落下了肺疾，大夫说，往后每逢下雪天，他的肺疾便会犯。


    不过好的一点是，六皇子还未即位。


    他还来得及。


    沈礼蕴头七之后，裴策寻到了萧慎，把萧慎带回了六皇子府。


    也不知萧慎那小魔头做了什么，一夜之间，六皇子府传出噩耗，六皇子暴毙，独子萧慎继承世子之位。


    南庭章一派无法，只得把萧慎送上了皇位。


    南庭章原以为，自己是扶萧慎登极的功臣，萧慎会对他感恩戴德，也以为这个不过十岁的黄毛小儿，会对他言听计从，他从此能当个把持朝政的摄政权臣，还一度认为萧慎上位比六皇子好太多。


    可南庭章没有料到，萧慎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抄了尚书府南家，灭了南庭章亲族，给他扣了一个谋反罪臣的大罪名。


    南庭章被处以极刑，死前受了许多折磨，死后还被五马分尸，最后连个全尸都没剩。


    南姝被罚入掖庭冷宫，每天做着最低贱的粗使杂役，人一天天变得疯癫。


    裴策入了内阁，顶上了吏部尚书的缺，成为了内阁首辅。


    他却不愿意继续在朝为官，三番几次给萧慎递请辞的奏折。


    可是每一次，都被萧慎退了回来。


    萧慎要留他做这个辅政大臣：“你不是说，要为了天下万民谋福祉，成为一个清正为民的好官吗？”


    “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如今，微臣自顾不暇，已经没有什么心力谈天下苍生。她去世之后，我才想起来，一开始我想成为一个好官，是为了护着她，给她一个好生活。如今她不在了，我那份高远的心，也死了。”


    萧慎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就是因为你害死了她，所以你得留在这森冷的深宫，这吃人的朝堂，继续赎罪。”


    裴策又一次被萧慎打发走了。


    第二天，裴策还是得灰溜溜地回来上朝。


    上完了朝，还得教授萧慎读书。


    哦，对了，他除了众多官职头衔之外，还多了帝师一职。


    在他彻底放手政事之前，他得负责把萧慎教导成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是他弄出来的烂摊子，他得收拾。萧慎如是说。


    裴策在自己京城的府邸中，种了许多延怀才有的花木，这些都是沈礼蕴喜欢的。


    沈礼蕴曾说，要一辈子待在延怀，不会再回京，可他没办法回到延怀，只要把延怀的树木花草都移到了京城。


    京城的水土不要养活那些南边的花草，死了好几批，连花匠都断言活不成，可是裴策扔不放弃。


    最后硬生生的，竟是养活了。


    府里开门了延怀才有的花，栽满了延怀才有的树，等到了日子，府中弥漫着不属于京城的香气，他竟是强求成功了。


    这事被宫中的萧慎知道，萧慎又是一阵讥嘲：人死了知道后悔了，现在故作深情，给谁看？


    ……


    裴策心气衰微，除了给萧慎上课，上朝听政，给十岁的幼主代理政事，其余时间，裴策像个活死人，没什么生气。


    直到——


    那一天。


    裴策按约定的时间来给萧慎上课，萧慎却嫌天冷，一直赖床。


    裴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来，心中有气，要到内殿去直接把萧慎从床上拎起来。


    却撞见了一个穿着女官官服的女子，在一群内侍的簇拥下，进了内殿。


    那侧影，像极了沈礼蕴。


    他只匆匆一撇，便震撼心魂。


    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他的妻，他不会认错，那就是沈礼蕴！


    “那位是谁？”


    裴策颤抖着声音问内侍。


    新来的内侍答：“那位，是圣上从宫外带回来的女官。据说，圣上流落在外时，颇受这个这个女官照顾，两人结下深厚的感情。圣上自幼失恃，对那位女官很是依赖，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母亲。虽说是女官，但我们这些奴婢，对沈女官都要更敬三分。”


    “你说她姓沈？她叫什么名？”


    “这奴婢便不知了，大家都叫她沈姑姑。”


    裴策往内殿抬步走去，脚下，像是忽然灌注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