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里柴火劈啪，为一室寂静着上暖色，两人彼此陪伴，有时交谈，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偶尔抬头看看对方在做些什么。


    这样时间里，有书籍、账本、热饮与零食环绕，几乎每晚他们都会花些时间天南地北的聊，安稳的，随意的。


    每每菲比几乎要忘记，雷克斯其实是那世人眼中，日日浸在污血中的怪物。


    每晚跟她一起穿着睡衣、陷在柔软沙发谈天的这人，看起来竟不过就是个普通少年。


    看起来，就好像他们真的从孩提时代开始，就这样陪伴彼此安稳成长一般。


    兄妹的谎言说着说着，竟慢慢有了温度。


    “为什么妳知道盐井的存在？”


    “能正式出产与出售盐，需要多久时间？”


    “为什么付出的成本高过利益，妳还是坚持全速进行开采？”


    也许书本知识终归只是纸上谈兵，雷克斯还是对真实世界更有兴趣点，而从前时空因经商走遍各地的菲比，之于雷克斯，就像是有说不完真实故事的说书人。


    每每看着雷克斯那双充满求知欲灰眼，还有日渐恢复的外貌，菲比都会一再想起，想起前世那个横着走的华艳强大魔王。


    然后不禁想着，那样魔神般人物，年少时期究竟在殖民国各地作物庄园里，蹉跎了多久？


    她跟雷克斯解释，现在这样花费大代价去开采盐，是因为近两年后的那场巨大黄光灾变。


    灾变后的世界，会转眼变得截然不同，就像个崭新世界般。


    天灾不断、强大魔物也会不断原地复生，人类文明脆弱的几乎要毁灭。


    那样文明急速倒退的年头里，什么都缺，而盐能维持人们的身体健康，也能保存食物，所以十分重要。


    雷克斯专注听着，沉思了数分钟，又抛出另个不相关问题：“妳說过，是主人带领妳重生的，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很彷徨，不知道该怎如何拯救自己与他人。”菲比皱眉托腮的诚实回答，然后迟疑了下：“如果你问的是穿梭时空当下，那还真没什么感觉，我还以为只是普通传送门呢。”


    窗外秋雨哗哗，雷克斯咀嚼着她的答案般，陷入了安静的长思。


    主人的存在，菲比很早就告诉了雷克斯，因为他也受到不可透露的制约，没什么好担心，就是这家伙旺盛的好奇心，每天都有关于主子的新疑问，有时还真有点烦人。


    主眷感应是可随意开关的，通常是关闭状态，此时也是，所以菲比并不担心在心中嫌弃雷克斯而被知晓。


    还在心中隐晦的抱怨呢，雷克斯忽然就将脑袋靠了过来，枕在她膝头。


    这可吓了菲比好大一跳，然后才突然想到，昨晚念的儿童绘本里有母女 膝枕画面，她还跟雷克斯说“膝枕！这种家人间互动真好，真让人羡慕！”，没想到雷克斯今天就躺过来了。


    这家伙明明很会察言观色，怎么常识这东西就不通了？


    书中那是母女阿！雷克斯跟她是母女吗？就算是真兄妹，这样做也很奇怪好吗？


    心中万马奔腾，却见雷克斯没半分不自在，就那样慵懒躺着阅读着早晨课程的书籍，完全没把菲比当异性，真的当颗枕头了。


    菲比：“……”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也许是首席眷族的亲近感加成，菲比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开心。


    她是半躺的坐姿，雷克斯又躺的外侧，其实两人肢体接触区域，就膝盖与上头一小节腿而已，是自在的距离，尤其对方还完全没把她当回事，还真没男女之间那种暧昧气氛。


    神奇的是，最初两人全然陌生的那种距离感，在当下这莫名其妙的膝枕一躺，竟几乎消失了。


    雷克斯就像放下心房的大黑猫，将脆弱脖颈，顾忌全无的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这种野猫终于被驯养的时刻，忽然感觉有点激动？


    分血，本就让魔子魔女与眷族乐于彼此亲近，雷克斯这样的相依，菲比在一开始的错愕紧张后，竟离奇感觉安心，毕竟这代表雷克斯对她的接纳与亲近。


    收族后也不过数周，菲比没想到这么快，当年伊格尔可不是这样。


    并非每个人，都愿意顺从主眷亲近的这股本能，例如伊格尔。


    两人结为主眷初期，那一丝不苟的执事军师着实抵抗许久，才逐渐麻痹于这种难以忽视的亲近感，其他眷族可是初期就各种拉手、勾肩搭背黏糊糊的。


    那种神奇的亲密感，就像种瘾或者酒醉感，让人放松舒适愉快，基本是无害的，少数缺点，应该就是无脑的觉得家主什么都好吧？


    相对于伊格尔的谨慎与不适应，雷克斯这家伙，明显完全没想那么多。


    她的这魔王哥哥，完全不打算抗拒本能，亲近自己，也不拒绝自己接近，好似给什么他就愿意受什么，不给也不执着。


    窗外雨声还在继续，时轻时重，凉凉冷冷气温与火炉暖意交融，给人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受。


    只是，菲比腿上的脑袋重量，虽是没压迫感的距离，存在感还是很强，以至于她脑袋很难思考别的东西，故她决定开口委婉驱离雷克斯。


    第22章


    ◎能这样快被雷克斯接纳，她真是受宠若惊。 ◎


    “那个，雷克斯啊，成年异性家人之间，其实是不会这样躺膝的。”


    “躺了会？”


    面对那家伙坦然目光，她沉默片刻，不知从何解释起：“就是有些太过亲密、不太适当，外人看了可能会觉得奇怪。”


    “我们庄园里没有外人。”


    “……其实不只外人，我本人也觉得有点奇怪。”


    圆睁着眼思考了两秒，雷克斯便十分尊重的起身，然后他想了想，改坐到地板上，然后顺势将头倾倒轻靠在菲比膝盖。


    “这样呢？”


    “……这样我可以接受。”


    这大狗似的靠法，很无害很纯真，她还真可以接受，说着，还忍不住摸了雷克斯毛茸茸脑袋两把，惹得少年笑了起来。


    刚开始菲比有点无法理解，为何一定要膝枕，难道是昨晚绘本给了什么奇怪执念？后来想想，应该就是想要亲近的本能，在发挥影响。


    眷族对家主，家主对眷族，都是一样的，想要离彼此近些，想要些轻微的肢体接触，才会觉得安心被接纳，觉得心灵得到慰藉。


    就像刚刚摸了雷克斯脑袋，她便感受到放松与喜悦般。


    这样的互动程度刚刚好，菲比想着，况且雷克斯当下对自己，也是没有男女间的心思。


    至于她为何知道？


    因为与雷克斯的主眷联系里，多少能探查对方想法或情绪波动，除非对方刻意阻挡，雷克斯这种家伙又怎么会阻挡？


    相对的，菲比这边心门倒是长年处于掩住、却未锁状态，因为被看到什么念头都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什么都不展示给眷族，不利彼此关系。


    相较之下，雷克斯那家伙简直就是毫无顾忌了。


    门户大开、任她进门查看，对此行径她并不意外，雷克斯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不管是上个时空还是如今，菲比都有着自知之明，那便是魔王心中首位是刺激，而不是她。


    前世与雷克斯互相扶持抗敌的日子里，他们也曾非常亲近，可是比起被他护在身后的菲比，雷克斯永远对眼前敌人更加感兴趣。


    那家伙总无声无息就失踪，然后又毫无通知的出现。


    菲比与盟友之于雷克斯，与其说是同伴，更像是生活的调剂。


    也许，就像雷克斯那些长伴左右的坐骑魔物，明明平时都赖在一起走天下，但只要出现更优秀更有趣的新坐骑了，雷克斯抛弃起来，是眼也不眨的。


    不能对雷克斯抱持伴侣关系的期望，上辈子情场打滚过的菲比，很清楚这点，因为这样的人只会让妳失望而已，即使他并非蓄意。


    那家伙想要的，只有满足好奇心与排遣无聊，而非互相依赖依恋的那种关系。


    为她与盟友战斗的出发点，也不过是自我挑战，这世界恶意不过都是送上门的趣事。


    菲比出神望着少年还有些坑坑巴巴的头皮，原本还在阅读盐井相关资料，想着她商会分会的人事安排，此刻都被抛到脑后。


    仔细想想，当年的大魔王成了她的假哥哥、她的眷族，还这样毫无防备的躺在她膝头，这一切，好像都非常超现实。


    放在以前，她想都没想过。


    这样崭新的关系，菲比最初有些不适应不自在，也感到混乱复杂，但渐渐的，从一直处于战战兢兢状态，慢慢进展到此时的麻痹。


    以五指替少年轻轻梳着黑发，菲比心想，雷克斯与其说是被驯养的大猫，应该更像暂时寄居的年少恶魔，日后长成很可能会离家消失那种。


    能这样快被雷克斯接纳，她真是受宠若惊。


    把这少年当作对抗圣女先知的盾与剑，是菲比从未改变的计划，但同时，她衷心希望自己也能给雷克斯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