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魔王哥哥这明显的肺腑之言，菲比圆睁了眼。


    啊啊，好像的确是这样，看看没有自己套缰绳的前世雷克斯，都做了些什么呀？


    自己到底为何会觉得雷克斯不愿意，他简直是身边人里最乐意的一个了！


    刚好刚好，西赤铁城可以让自家魔王哥哥消耗些戾气，减少失控暴走的可能。


    离开小火炉没多久，周遭寒意又变得刺骨起来。


    雷克斯感觉到她的瑟缩，将她带回满是抱枕毛毯的温暖角落。那黑发魔王将她放下的动作很轻，像对待珍爱之物。


    菲比抬眸仰望雷克斯，看着那无懈可击的下颌与侧脸线条，与上方落雪夜色，忍不住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知是第几万次了，她打从心底觉得，有雷克斯这样没有二话、就理所当然站她这边的哥哥，就算是虚假的，依然是三生有幸。


    “谢谢你，雷克斯，这辈子遇见你后，我少了好多恐惧。”


    在雷克斯收回手臂前，菲比死死捉住了其手掌，虔诚的将自己的额靠上，打从心底感谢。


    “好庆幸这生去寻找了你，好庆幸与你成为家人，谢谢你的花、你的花园、你的庇护，谢谢你给了我这么这么多，所以如果哪天你有了什么愿望，希望你都能告诉我……我一定会非常努力的，去替你完成。”


    没想到，菲比这真诚自白，却换来了雷克斯的沉默，久到菲比都困惑抬头去看其表情，那家伙才低低笑了。


    “那么，妳想起来曾在哪见过我了吗？”


    明明是问雷克斯有什么愿望，却被这个家伙反问了个如此棘手的问题。


    就算是已习惯其不按牌理出牌性格的菲比，也是楞了，然后畏缩了。


    对雷克斯的提问，答以心虚不安的沉默，却不是因为菲比仍想不起来，相反的，她想起来有段时间了。


    可是那个交集，却让菲比感到羞愧。


    所以总是逃避着，不想向雷克斯提起。


    面对雷克斯直球般提问，菲比陷入死寂良久，终于还是以微弱音量做出回答。


    “……是在罂粟花农庄里，在我还是殖民国死卫的时期。”


    眼前飞快闪过许多光影。


    日落夕照下的旖旎花田，农奴们那些好像被无限拉长的影子，脚炼的锵锵声，还有那有着异味的单薄晚餐炊烟气味。


    那明显不是菲比人生中愉快一页，她真心以自己那段时期为耻。


    因为弱小的她谁也救不了，只能旁观殖民帝国的暴虐，在他们手下苟活。


    被殖民母国的恶劣帝国抓去培养成死卫，年少、性命受制于人，学成后就是领命各地奔波。


    由于异能是重力的关系，他们没让她上战场面对自己的同胞，只是拿她来搬运货物。


    所谓货物，自然也有许多种类，雷克斯那处农庄的罂粟花制品，就是菲比十分抵触的货物。


    颜色浓艳的罂粟花田，满山遍野，或晴或雨，都美得迷乱人眼。


    不是玫瑰那种层层叠叠典雅贵气的美丽，而是另种难以言喻的清新脱俗。


    广大的、在风中轻颤的柔软多色花朵，从田中小径里走过，那些柔软花瓣就轻轻拂过人们腰间衣物，随微风一同宁静摇曳，远离尘嚣而安好的让人无法想象，那花朵的致命引力。


    罂粟花制品就像魔鬼的爪，稍有迷恋沉溺，它便拉人下地狱。


    东方国谚语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花也是同样道理。


    菲比知道，罂粟花制成药物能让舒缓人们的痛苦，作为医疗用途是一大福音，但弄不好也会让人成瘾，到失去心智、理智全无的地步。


    还出卖灵魂给恶魔呢？比起恶魔这种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生物，出卖灵魂给这种可怕药物之人，多的是。


    好在卖价十分昂贵，普通母国人民根本买不起，不然菲比也许就宁愿冒险，也要提早逃亡了。


    想起雷克斯的契机，就是那家伙创作花园时，酷爱使用的多色罂粟花。


    例如此时眼前这露天顶楼花园，例如前世雷克斯为她做的罂粟花高背椅。


    雪还在深深的夜里落着。


    细雪堆积在花瓣上、叶片上，还有每个角落的煤油灯上，这个繁华不凋的花园，在夜深静下来的时刻里，显得有些鬼影幢幢。


    冻风轻拂而花叶啪沙啪沙作响，更增添了这雪夜的静谧。


    一如此刻，每当满目都是那些花，菲比有时就会想起，自己往来各罂粟花农庄的日子。


    被花田的美所触动同时，又感觉懵懂而戒慎恐惧。


    在那样华艳又悚然的地方初遇自家魔王哥哥，真是相称呀。


    罂粟农庄里种花的农奴，都是母国人民，所以只要在农庄住下、有点闲余时间，菲比都会去打点野味、买点杂货带给农奴们，然后跟他们一起晚餐与闲聊。


    这行为其实有点异类，进死卫学校的孩子们，经过洗脑后其实都更认同炽银帝国，看轻母国，而母国的农奴更是被看轻到了地上。


    就算出身于微尘，他们总觉得得到死卫教育与赏识后的自己，不同于以往。


    菲比这边，则因所有美好回忆都来自身分卑微时刻，所以并不觉得农奴有什么不对，反而更有亲切感。


    而，由于她一向表现优良听话，表现出来的性格，也都是胆小乖巧温顺，带队的殖民帝国军官们，都没禁止她去跟农奴们接触，也理解她跟农奴厮混比较轻松的心理。


    毕竟跟出身相同的同事，菲比都相处不来。


    雷克斯一定就在那些人里面，在她最常去的罂粟花农庄里，菲比想着。


    大约是之后才被带去种植棉花的。


    “是的，我在罂粟农庄停留过许久，”雷克斯果然给予了正面响应，同时却又抛出另个问题给菲比，“但……我是里面的哪一个呢？”


    “你是掉进冰湖被我救起那个，对吧？”菲比温柔道。


    细细碎碎的记忆，收集起来，便拼出了他们两人最初的相遇。


    没想到，雷克斯竟语调无波无澜而斩钉截铁道：“不是。”


    “竟然不是？”菲比简直吓坏了，她非常肯定自己都想起来了！


    还为此多愁善感，反复回忆两人最初交集，结果，那人根本不是雷克斯？


    荒谬！太荒谬！


    “那应该是被我求情救下的逃奴？”


    “也不是。”


    菲比双目圆睁，望着雷克斯从容斜眼望她的笑脸，忽觉惊悚。


    糟了！她竟然记不起与自家魔王哥哥的初遇！还猜错了这么多遍！


    这表现实在太过分太可笑了！能被原谅吗？


    虽自己有点脸盲是众所皆知的事，但这是赤裸裸在告诉雷克斯，他在自己记忆中无足轻重、就是个想不起来的路人吗！


    就算真的是这样，也要拼命掩盖过去的呀！


    沉默又认真思索了许久，菲比才再次以拆地雷般的肃穆神情，小心翼翼询问：“那么，是被异变野兽叼走那个？”


    终于，雷克斯垂下眸光，勾着嘴角望着她回答：“是的。”


    菲比在心中高举双手欢呼，但神色依旧保持镇定，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淡无波，语调轻松的鬼扯道：“我就说吧！我一定、当然是记得哥哥你的呀！”


    雷克斯微微歪了头，嘴边浅笑意依旧，眸光闪烁的望向菲比，看不出情绪。


    第85章


    ◎好似不管昨晚罗素到访、雷克斯的雪夜接送，还是那场小镇的屠杀，都相隔有段时日。 ◎


    被魔王这样阴森森盯着的菲比非常心虚，明白对方只是为她留了些脸面，懒得揭穿这谎言，但还好，自己脸皮与心脏都逐日增长，承受得住这样打量。


    总算不会再紧张到肚子痛冲厕所，甚至还能不要脸无辜回望雷克斯，表达自己的真挚与诚恳。


    不过，竟然是那次呀！


    终于得到答案的菲比，心中亦不安想着。


    那个当下她也是重感冒，离倒下没多少距离，难怪没什么印象，有回想起来已是万幸，不然真不知道雷克斯会有何反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菲比表示想睡了，雷克斯才又背起她，并丝毫不觉没骨头般废物模式的菲比有何不妥，快步往他们住处走去。


    就像已经过去的很多往日那般，他们过着好似从降生就心意相通的生活。


    真不可思议。


    雷克斯背上的体温，是如此温暖，如此让人安心，到菲比有时会忽然萌生谁都不想让的念头。


    一如前生，她曾对伊格尔不可自拔的迷恋般。


    那样的依赖感受，究竟是她真心为伊格尔倾倒？还是魔女与首席分血眷属间的羁绊？又或者单纯只是她自身的依赖成瘾，菲比也不甚清楚。


    可是，却有了希望雷克斯永远都不要爱上谁的自私念头。


    自己这坎坷的情路呀……总是换花样的没好结果，她目光空洞。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渴望被爱、却求而不得，前世菲比总希望快点找到爱护自己的情人，去弥补那块渴望，去体会被深爱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