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死者还活在心中，即使阖眼离世前还记挂着要复活谁，却都有若泡沫浮梦那般，轻而易举的逝去。


    看完预知后的西格德，清醒后浑身大汗与脱力，身体上的难受却比不上精神折磨，太多记忆，太多省思太多遗憾。


    感觉就像经历了漫长一生，然后忽然转醒，发现那些竟都只是个梦，却感觉不只是梦。


    预知里的漫漫未来岁月太暴烈，而自己身后年月又太过安逸，竟让他有了分不清现实预知的荒谬感。


    究竟哪边才是真实、又哪边才是尚未发生的未来，理智上理解，感情上却不行。


    西格德压抑着声音，哭得声嘶力竭。


    唯一能确定的是，预知里的未来，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如此这般看到了此生尽头，西格德却有些茫然了，有种不知从何开始改变的无力感，只因敌人太过强悍，蒸气战争科技融合大陆魔导技术，再加上预知，这该如何去匹敌？


    难道该将所有可疑冒险者赶回老家？


    可是世界各地都有魔物掉落物，也有受不了利益诱惑的商人，那些庞大如山的殖民帝国，总有日还是会出现在自家门口。


    他知道魔族更早就得到先知能力，肯定有些章程，只能拖着沉重心情，尽力将能想到的，都先安排下去，至少做到不拖魔族后腿。


    窥看未来是菲比魔族那边给的奇遇，他必须尽力回报与支持，同时也在心中暗自期待，下次与菲比相见时，能听到个起死回生的胜机。


    想想菲比也真傻，要他躲起来再看预知，可是其实看完那些，谁有力气冲过去兴师问罪呢？


    处理完杂务，西格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颓然躺靠在床边，文件报告散在床上、窗边的金丝楠木办公桌上，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房内投下繁复光影。


    看过那好似前世般真实的预知后，眼前景象，显得怪异，感觉熟悉又陌生，即使他复制得来的预知能力，显得有些破碎不完整，丝毫不损及其真实度。


    原来这就是魔族的感觉。


    能看见前路的残酷预知，虽犹如重获新生，却有着挥散不去的悲哀感。


    就像本写定悲剧结局的漫长故事，看尽苦难挣扎，历历在目，却又不得不再次去闯，渴望去闯出个截然不同的崭新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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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莉来了，更激起了菲比心中对于西格德的关切。


    有关西格德看过预知后的反应，她虽好奇，却一直鸵鸟心态，来往信件从来只提及公事，不敢多问，光情史这件事就够尴尬了，何况感情后期的各种摩擦争执。


    西格德那边大概也差不多吧？所以从来未在信中多说些什么，反而不断托人送礼品过来──东方国食谱大全、酱油、味僧、豆瓣酱、高级茶叶茶砖，每样都送进了她的心坎里。


    她无法解释心中那股奇怪的感受，只能安慰自己，这应该是西格德在尽盟友兼赞助者的职责，加上自小一起长大的重要表妹来到这小镇定居，那当然是要小心些、多些准备不是吗？


    所以不少人跟着霍莉作伴抵达、又加入了小镇大队伍，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加入组队的那两护卫，也是跟着霍莉来的，以高超身手挤下了原本护卫，得到了更好的伙食待遇，与出战魔物获取经验值资格，等级自然也高得吓人。


    有了新队友同进同出住处，终于打破了罗素那温水般无孔不入照护的暧昧气氛，菲比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她至今仍弄不清自己的心，弄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随波逐流、随随便便。


    对雷克斯与西格德这类棘手人物，自然清醒知道不能沾上感情，对罗素就非如此了。


    自己对罗素有恩，罗素也非雷克斯那种有病魔王，亦仅是鸦羽城全无继承压力的最幼子，非西格德那种肩负千人生计的领袖，怎么看，都好像谈个简单恋爱没什么问题。


    加上罗素那种微妙的态度，以预知里的经验，菲比总觉得他在抛勾钓鱼。


    就算不是、仅是对恩人的满腔赤诚，她的自作多情大概也将被有礼对待，例如清晰温和的婉拒，一如预知中的伊格尔，不会改变对她的态度。


    怎么想都是场安全的单恋，怎么样都不亏的。


    虽说她不吃窝边草的理智，时常稳如老狗，却随着日子推移，偷偷在心中点滴加深依赖，谁能抵抗罗素那种不求回报的付出呢？


    感情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难以理清斩断，菲比清楚自身的软弱，所以更谨慎了。


    那种感觉，有时就像在心中禁锢了只狂摇尾巴的黄金猎犬，还得把它遮的密不透风，努力把所有动静都藏的无声无息。


    好感日益深刻，似乎随时都会发生质变，蛮可怕的一种感觉。


    预知里，伊格尔是最初来到她身边的保护者、照护者，出生入死在所不辞，她也生出了雏鸟那般的依恋，并全心努力，只为成为他眼中最理想的无冕之王  直到伊格尔冷静分析，拒绝了她，并点醒了她两人并不适合，互相迁就改变亦难有好结果。


    回过头到当下现实，有了预知里的际遇历练，菲比理智上能理解伊格尔所说，却仍在心里，给那位似兄似父似初恋的执事，留了不凡的一席之地。


    做过她首席眷族的除了雷克斯外，也只有伊格尔了。


    如今远在他方的雷克斯，在两人形影不离的日子里，总在她有所动作前，就理解并响应她的需求与愿望，曾给了她密不可分、灵魂另一半的错觉。


    然而，错觉终归是错觉，菲比理解雷克斯，那个明日之王总会踏上预知里那条路，跟随自己的主人，前往更广大更壮丽的战场。


    爱与伴侣这种东西，之于雷克斯，顶多是消遣，或者新奇体验。


    西格德呢？更奇怪了。


    两人都看过深刻又清晰的预知，在里头他们悸动轰烈相恋，到逐渐明白彼此的差异与殊途，平静接受并分道扬镳。


    可以说，如今的菲比与西格德，是“还没开始便已明白注定结束”这样的离奇关系吧？


    对彼此仍有情，却以共患难的友情亲情更贴切些。


    跟前面几位比起，罗素的爱──


    就算那种爱看不清是恩人之爱还是别的──都好似其如火发色，更坦荡、直接、热烈，一眼看不到尽头。


    若要比喻，前面几位就像已经知晓结局的老故事，与罗素这条情路，却像刚打开的陌生小说，只要她愿意，就能没有困难的好好翻阅下去……


    却不得而知结局，是否会优于其他老故事。


    要面对的抉择太多了，感情这块菲比仍没头绪，心中偶尔享用怦然的滋味，行为却只有装死逃避。


    第142章


    ◎与西格德相处多年，这样鬼打墙般的状态，霍莉还真没见过几次。 ◎


    洞窟里的休息用餐时刻，众人身躯刚经历混合魔物与偷袭者的大战，停下脚步的时候，心灵也一同舒缓，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世界里。


    霍莉这边，她边慢吞吞啃着手中食物，边偷偷打量不远处的菲比。


    那个未来很可能变她嫂嫂的少女，食量与进食速度如往常般惊人，没多久就吞下所有食品，开始拿准备好的碎魔物肉，扔给那些宝石骇骨使魔吃。


    霍莉这份只有四个三明治跟一杯红茶，就吃到现在，进度都尚未完成一半。


    菲比那边至少有十个三明治、两大罐红茶，现下却全数吞食完毕，连嘴与手都洗净完毕。


    即使已经朝夕相处数日，霍莉至今仍叹为观止。


    她从小性格就极为内向、不喜与人接触，兴趣是阅读与制作洋娃娃，因此来到菲比身边，除了想认识这位预知里的好友，还有一大因素，是为了西格德。


    西格德与她的双亲，是在劳家这巨型家族中，少数交好、能相信彼此的两家。


    今年才十六岁的霍莉，从小就在大她九岁的表哥西格德照护下长大，因此逃过了许多针对她口吃与内向的霸凌，因此表哥之于她，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这样的西格德在发动预知能力后，却表现的反常极了。


    西格德在短短数天内，变得暴躁、焦虑、沉默，调来大量资料把自己关在房里研究思索，不断叫来幕僚与执事问话讨论，让身边人都感觉十分不安。


    霍莉问他“是否那个预知能力是虚假的？有害的？”，却又得到了“预知是真的，而且细节充分，千真万确”的答案。


    这答案却让霍莉更加疑惑，若预知是假，西格德的表现还能里假，既然预知是真，自家堂哥怎无半分欣喜？更多的却是若有所思、忧虑、心不在焉。


    每每用餐聚在一起，还用复杂表情看着自己，谈话五句不离“妳要不是试试住在菲比那？预知里，妳们感情真的很好”，极其反常。


    西格德不信任陌生人，总觉得他们多有所图，也不喜霍莉随意接近，这件事到了菲比身上，却成了例外，变作千方百计把她往菲比那处推。